正文 龍

芥川龍之介

宇治大納言隆國①:「唉,午覺醒來,覺得今天好像格外熱,一點風也沒有,連纏在松樹枝上的藤花都紋絲不動。平時聽上去那麼涼爽的泉水聲一夾上蟬聲,就反而使人覺得悶熱了。喏,再讓僮兒們給扇扇風吧。」

①宇治大納言隆國,原名源隆國(1004-1077),日本平安時代中期的文學家,因其別墅在山城國宇治,世人稱為宇治大納吉。(日本古代宮廷中最高的官職是大政大臣,其次是左大臣、右大臣;大納言僅次於右大臣。)據說日本最古的說話集《今昔物語》就是源隆國把路人講的故事筆錄而成。

「怎麼,路上行人都集合了嗎?那麼,就去吧。僮兒們,別忘了扛著那把大蒲扇,跟我來。」

「喂,列位,我就是隆國。原諒我光著個膀子,失禮,失禮。」

「說來我今天是有求於各位,才特地勞各位到宇治亭來。最近我偶爾到了此地,也想跟旁人一樣寫寫小說。仔細想來,我成天只在宮廷出出進進,肚子里實在沒有什麼值得記下來的故事。然而我生性懶惰,最怕開動腦筋,想些複雜的情節。因此,從今天起,想懇求各位過路的,每人講一個古老的故事,好讓我編成小說。這樣一來,准能廣泛收集到意想不到的逸事奇聞,車載斗量。能不能麻煩大伙兒替我滿足這個願望呢?」

「哦,你們樂意幫助?那太好了。那麼我就順序聽大伙兒講吧。」

「喂,僮兒們,用大蒲扇給在座的扇扇,這樣多少能涼快些。鑄工、陶工都不要客氣,你們倆快過來,靠這張桌子坐。賣飯卷的大娘,桶嘛最好撂在廊子角落裡,別讓太陽曬著。法師也把銅鼓①摘下來好不好。那邊的武士和山僧,你們都鋪上竹席了吧。」

①原文作金鼓,一種空心、扁圓形的佛教樂器。僧侶佈道時掛在脖子上,或系在佛堂的架子上擊打。

「好的,要是準備好了,首先就請年長的老陶工隨便講點什麼吧。」

老陶工:「哎呀呀,您可太客氣了,還要把我們下等人講的逐個寫成故事——以我的身分,光是這一點,就真不敢當啊。可是恭敬不如從命,那麼我就不揣冒昧,講個無聊的傳說吧。請您姑且耐著性子聽我講來。」

「我們還年輕的時候,奈良有個叫作藏人得業惠印的和尚,他的鼻子大得不得了,而且鼻尖一年到頭紅得厲害,簡直像是給蜜蜂螫過似的。奈良城的人們就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鼻藏——原先叫他大鼻藏人得業,後來嫌太長了,不知不覺就叫成鼻藏人。過不了多久,還嫌太長,索性鼻藏鼻藏地喊開了。當時我在奈良興福寺里親眼見到過他一兩次,怪不得要罵他鼻藏了,真是舉世無雙的紅天狗②鼻啊。一天晚上,這個外號叫鼻藏。鼻藏人、大鼻藏人得業的惠印法師沒帶弟子,一個人悄悄地來到猿澤池畔,在采女柳③前面的堤岸上高高地豎起一塊告示牌,上面大書『三月三日龍由此池升天』。其實,惠印並不知道猿澤池裡是不是真住著龍。至於三月三日有龍升天,更純粹是他信口開河。不,毋寧說是不升天倒來得更確切一些。那麼他為什麼要開這樣一個荒唐的玩笑呢?因為奈良僧俗兩界的人動不動就奚落他的鼻子,他氣憤不過,打算好好捉弄捉弄他們,解解恨。於是就千方百計設了這麼個騙局。您聽了一定覺得好笑,但這是從前的事,當時到處都有喜歡惡作劇的人。」

②天狗是日本古代想像中的一種紅臉。高鼻、有翼的怪物,神通廣大。

③采女是日本古代後宮女官的職稱,傳說有個采女因失寵於天皇而在這棵柳樹旁投猿澤池自盡,故名。

「話說第二天頭一個發現這塊告示牌的是每天早晨都來參拜興福寺如來佛的一個老太婆。她手上掛著念珠,忙忙叨叨地拄著竹拐棍,來到了靄霧瀰漫的池畔。一看,采女柳下面新立起一塊告示牌。老太婆心裡納悶,想道:要說是法會的告示牌,怎麼會立在這麼個古怪的地方呢?可是她不識字,打算就這樣走過去。恰好迎面來了一個披著袈裟的法師,她就請法師給念了念。誰聽到『三月三日龍由此池升天』都會吃驚的,老太婆也嚇了一大跳,把彎了的腰伸伸直,望著法師的臉發怔:」這池子里有龍嗎?『據說法師反倒挺鎮靜地向她說起教來:「還有這樣一個故事呢:從前中國有位學者,眉毛上邊長了個瘤子,癢得要命。有一次,天色忽然陰下來了,雷電交加,下起瓢潑大雨。那個瘤子猛地裂開,躥出一條黑龍,駕著雲彩筆直地升天而去。連瘤子里都有龍,何況這麼大的池子,說不定水底下盤著好幾十條蛟龍毒蛇呢!』老太婆一向認為出家人是不會撒謊的,聽了這話,她簡直嚇破了膽,說道:」聽您這麼一說,敢情那邊的水的顏色看上去的確有點兒奇怪哩。『雖然三月三日還沒到,老太婆卻氣喘吁吁地念著佛,連竹拐棍都來不及拄,丟下和尚就趕緊逃跑了。要不是怕旁人瞅見,法師簡直要捧腹大笑起來。倒也難怪,原來他就是那個惹起事端的外號叫鼻藏的得業惠印。他沒安好心,想著昨天晚上豎起那塊告示牌後,這會子該有鳥兒落網了,於是在池畔遛達,觀看動靜。老太婆走後,卻又來了個婦女,大概是起個大早趕路的,讓跟隨的僕人背著行李。她的市女笠周圍垂著面紗①,仰起臉獨自看著告示。於是惠印也站在告示前面假裝看,拚命忍著,盡量不讓自己笑出來。然後表示詫異地用那大鼻子哼了一聲,慢騰騰地朝著興福寺折回來。「

①日本平安時代至室町時代的婦女外出時這在市女笠周圍的薄絹。

「在興福寺南大門前面,沒想到碰見了住在同一棟僧房裡的一個叫作惠門的法師。惠門見了他,本來就顯得倔強的兩道濃眉越發皺了皺,說道:」師父起得好早哇,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啦。『這話說得正中惠印的心意,他鼻子上堆滿了笑,得意洋洋地說:「可不,說不定會從西邊出來呢。聽說三月三日龍要從猿澤池升天哩。』惠門聽罷,半信半疑地狠狠地朝惠印的臉瞪了一眼,接著就嗓子眼裡咯咯地冷笑著說:」師父可做了個好夢。唔,我聽說,夢見龍升天可是個吉兆哩。『說罷,昂著前額扁平的頭,正要擦身而過。這時大概聽見了惠印自言自語般地念叨』哎呀呀,無緣的眾生難以化度啊『的聲音,惠門就把腳上那雙麻拌兒木屐的高齒往後一扭,惡狠狠地回過頭來,用講經說法時那種口氣追問道:「難道你有龍要升天的確鑿證據嗎?』惠印故意從容不迫地指了指晨光初照的池子,用鄙夷的口吻說:」你要是懷疑愚僧說的話,就請看看那棵采女柳前面的告示吧。『這下子連倔脾氣的惠門也癟了。他困惑地眨巴了一下眼睛,無精打采地說了聲:「哦,豎起了那麼一塊告示牌嗎?』就溜走了,邊走邊歪著他那大腦袋,好像在想什麼心事。鼻藏人目送著他的後影,您大概也猜得到他心裡感到多麼好笑。惠印只覺得紅鼻子裡頭癢將起來,當他裝腔作勢地走上南大門的石階時,忍不住笑出來了。」

「『三月三日龍由此池升天』的告示牌在當天早晨就產生了影響,過了一兩天,猿澤池的龍的風聲在奈良城裡傳遍了。也有人提出『那個告示是什麼人在搗鬼吧』,但恰好京城裡謠傳神泉苑的龍升天了,所以連提出這種看法的人心裡也將信將疑,覺得說不定這樣一樁奇事會發生哩。在這以後不到十天又出了一件不可思議的怪事。春日神社有個神官,他那年方九歲的獨養女兒,一天晚上枕著媽媽的膝蓋打吨幾,夢見一條黑龍像雲彩一樣從天而降,用凡人的話說:」我終於打算在三月三日升天了,但絕不找你們城裡人的麻煩,儘管放心。『女兒醒來後,如此這般地講給媽媽聽了。於是,又立即在全城轟動開了,說是猿澤池的龍託了夢。好事之徒又添枝加葉,說什麼龍附在東家娃子身上,作了一首和歌啦,又顯靈給西家巫女,授予神諭啦,不一而足,直好像猿澤池的龍眼看就要把腦袋伸出水面似的。後來甚至有人說,他親眼看到了龍本身。這是個每天早晨到市場上去賣魚的老爺爺,那天黑早他來到猿澤池,只見黎明前滿滿的一池子水,唯獨垂著采女柳、立著告示牌的堤下邊那塊地方,朦朦朧朧有點亮光。當時關於龍的風聲流傳得正熱鬧呢,老爺爺心想:「看來是龍神顯靈啦。』他也說不上是喜還是怕,反正渾身發抖,撂下那挑子河魚,就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扶著采女柳,定睛往池子里看。只見半明半暗的水底下,一隻黑鐵鏈般的難以形容的怪物一動不動地盤成一團。那個怪物大概給人的聲音嚇住了,忽地伸直了盤蜷的身軀,池面上乍然出現一道水路,怪物消失得無影無蹤。老爺爺看罷,嚇出一身汗,隨即回到他撂下挑子的那個地方。這才發現,挑去賣的鯉魚、鯽魚等統共二十尾魚,不知什麼時候都消失了。有人嘲笑他說:」大概是給水獺精騙了。『但是,意想不到的大多數人認為,』龍王鎮守的池子里不會有水獺,準是龍王憐恤魚的生命,把它們招到自己居住的池子里去了。『「

「再來談談鼻藏惠印法師的事。自從『三月三日龍由此池升天』的告示牌引起轟動以來,他聳聳大鼻子得意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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