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半年,"文化大革命"結束,恢複了退休頂替的政策,小白的媽媽退休,讓小白頂了班。這樣,小白終於回了上海,他們也終於結婚了。
此時,阿五頭已辦了病退回城,分在一爿街道小廠工作。他父母要他考大學,就像他的哥哥們那樣,他卻不考,說大學有什麼上頭?這話倘若換一個人說,就是狂妄了,可阿五頭說,誰都會認為他說出了事實。他是那樣老成,穩重,用功的青年,甚至不再是個青年,而是,而是什麼呢?他臉上有著一個哲人的昏晦而又明智的光輝。他的近視眼鏡布滿了圈圈,眼珠在深邃的焦點裡沉思。他彎著背脊,但給人的印象不是背駝,而是背負了超載的重荷,這重荷就是思想。他好像是居住在我們的日常生活的核裡面,已經突破了表象,而抵達本質。上大學在他看起來,無疑是屬於表象上的生存和競爭方式,並沒有實質性的意義。他也並不書寫他的思想果實,書寫也是表象,真像是無法物化的,一旦物化便又成了表象。因為,世間萬物均是流逝的狀態,任何挽留都是無濟於事的。所以,阿五頭又是個東方的哲人,他是攀著西方實證主義的鎖鏈,過渡到東方神秘主義的彼岸。他正在讀梵文,以便研究印度教。阿五頭所以還沒有完全墮入虛無,是因為他有著一些男女朋友,這些男女朋友都是他的聽眾和談話夥伴,他還有慾望發表他的思想。要是沒了這點慾望,他就和現實世界徹底斷了往來。小白是這些朋友中最為他看重的一個,因為小白最有能力觸及他的思想。他需要刺激,思想才能步步上升。小白所以具有這樣的能力,一是因為他基本伴隨阿五頭的思想成長,中間雖然有些空當,但也以他的聰明和虛心好學趕上了。二是因為小白既能跟上阿五頭的思想,又是現實中人,他身上有著那樣有趣的分裂:當他思想起來,可以是一個脫離表象的,抽象的核中人,可在具體的日常事物中,他又時時被那些表象所吸引,所羈絆。所以,他在和阿五頭的對話中,無意就扮演著兩種角色,一種是同向的,另一種是相向的。他時不時地,會深有感觸地提出,如何處置玄思和肉體生存的關係的兩難問題。這其實是最要緊解決的問題,對阿五頭的思想工作是巨大的挑戰,激起了他的探索熱情。看到小白書寫著A和B的對話,並且在日益開放的報刊雜誌上發表,阿五頭微笑著想:這就是小白!他必須將思想物化,否則便不甘心。小白了解他的想法,所以並不把發表他文章的刊物送給阿五頭看,有時候,寧可讓他看一些草稿,以為這樣就比較能為阿五頭接受。阿五頭的意見是,小白的文字太過華麗,不夠"質",這些華麗的文字大有脫離思想之嫌,為這充滿物質的世界再又增添一件物質,在重疊,繁複的表象之上再蒙一層表象。
阿五頭的意見,小白也覺得對,可他到底不能擺脫華麗的文字的吸引。小白迷戀文字。正像阿五頭說的,文字在他筆下有著一種獨立生存的狀態,可以脫離含義,自行繁殖生長似的。他沉醉於文字在思想的動力之下,流淌,流淌,一生十,十生百,萬流奔騰,洶湧澎湃,最後,百川歸海。況且,自然是,他的文章發表後,所得到的讚賞也是叫他高興的。這些外界的肯定,豐富了他的書寫的意義。就這樣,回滬和結婚以後,又是思想解放的好形勢,他開始了他的寫作。他白天到外灘上班,在母親工作過的設計院做一名描圖員,晚上就伏案寫作。
妹頭從來沒有試圖過,要去了解他寫作的東西,但她喜歡他寫作。就像前面說過的,她喜歡他有一些她所不了解的東西。但由於他們實在太過秢熟,她在心底里又並不把他的寫作看成多麼了不起。她想:他,小白,白烏駒,貪嘴的肉和尚,還很貪戀床笫之歡,他肚子里有幾根腸子,她還不知道嗎?看見他伏在桌上寫著,她心裡就好笑:像真的一樣!覺得他很好玩,由這"好玩"生出一些溫情,就要去和他攪一攪。把冷水洗過的手塞到他後脖領裡面,或者在他胳肢窩底下哈他一下。他有時候會真生氣,說:你做什麼?再繼續他的寫作。更多的時候,他是不經攪和的。妹頭三逗兩逗,他便放下筆,和妹頭纏在了一起。他們兩人在一起真的很開心,有許多玩的念頭。兩人打爭上游,輸的那個要背贏的在房間里走三圈。或者下斗獸棋,輸的要學狗叫和貓叫,直叫到贏家滿意為止。他們看電影,看完以後就吃夜宵,吃過夜宵再兜馬路,兜到十一二點回家,還不消停,還要折騰,反正明天星期天,一覺睡到下午。幸好,幸好,吃飯間做在了外面,誰也礙不著誰。連小白也不得不承認妹頭英明了。他們還請朋友來家吃飯,這就是妹頭大顯身手的時候了。
妹頭的手藝很給小白面子,妹頭的形象也很給小白面子。妹頭燙了頭髮,短短的,留了些額發,很俏麗。妹頭在米色的開司米羊毛衫外面,系一條荷葉邊的圍裙,很利落。婚後的妹頭膚色很白,而有光亮,淡淡地描了眼圈,眼睛的形狀更鮮明顯著,杏形的,漸漸地往上收了梢。唇形也略誇張了一些,就顯得豐滿了。總之,妹頭很有光彩。她特別願意招待客人,提前把房間收拾得乾乾淨淨,迎接客人的到來。她泡好茶給客人喝,買好煙給客人抽,做好菜給客人吃。倘若是小白方面的客人,她還變得很乖,在一邊,靜靜地聽小白和客人們聊天,儘管開國語好了。小白的客人大多是些海闊天空的談客,一談能談至通宵。她不吵不鬧,還提供夜點。但這並不等於說,她對他們的談話有什麼興趣。她只是喜歡這樣的場面,高朋滿座,而她是一個賢良的女主人。等到她的小姐妹上門,她就要變個角色了。她對小白吆五喝六,凶得很,好像小白是她的僕人。有時還把小白轟出門去,她們自己好說自己的事情。其實不是小白不便於聽,而是為了向小白作威作福,頤指氣使。小白表現得也很好,倒不是有心給妹頭面子,而是他習慣了妹頭出花樣。妹頭總是能想出各種不同的遊戲,而小白則是個默契的玩伴,本能地做出反應。
但是,在小姐妹跟前,妹頭對小白的寫作,卻有著不同的態度。她故意把刊有小白文章的書報放在顯眼的地方,然後隨便地扔開,輕描淡寫地說: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又沒有多少錢的。於是小姐妹們就很驚訝,能白紙黑字地印著妹頭男人的名字,已經很了不起了,竟還有錢!她們將這些報刊傳來傳去地看著,最終什麼也看不明白,更覺得深奧了。小白被妹頭安排在外邊灶間里剝蠶豆,聽見妹頭在向她們介紹說,這是哲學。"哲學"這兩個字,妹頭是用普通話說的,聽起來很好玩。小白心裡暗暗好笑,還有些感動。倒不是感動妹頭對他勞動的尊重,他當然知道妹頭不是尊重,而是炫耀,他感動的是妹頭的天真。妹頭很天真地又要試圖扮演一個新角色,多少有些露拙了,但一點不影響她的認真和誠懇。妹頭的師傅輕輕地說了一句:妹頭嫁了一個書生。她師傅已經長成一個壯碩的女人,但依然勻稱,而且好看。這些女工,即便是清秀苗條的,也很奇異地顯得壯碩。她們一來,房間里便壅塞了一股熱蓬蓬的濃鬱氣味。不止是那種中低檔的散發強烈化工合成香氣的化妝品氣味,也不止是那種汗腺很旺的勞作女性的體味,還是來自身體更深處的,一種飽滿,活躍的能和熱。它們飽滿與活躍到綻開的程度,有著一種威懾的力量。這些在生產線上操作的女性,就好像是真正的同胞姐妹,她們買一樣顏色,一樣款式的衣服穿,說著只有她們自己明白的,車間里的,特殊的語言,她們的笑容,舉止,形態,都有著說不出來的相似之處,這樣的一致性又增加了那股能和熱的強度。當小白完成了妹頭安排給他的勞動,和妹頭交換位置,由妹頭上灶,他則進房間去招待客人。他一踏進房門,原來是喧騰著的,這時戛然靜了下來。她們一下於拘束起來,只有妹頭的師傅勉強笑了一下,即刻又收斂住了,她們敬畏地看著他。這便是妹頭向她們吹噓的結果。她們敬畏的謙卑的眼光,造成的是逼視的效果,他終於受不了,囁嚅著退了出來。
妹頭有一次開玩笑說,要把她的小姐妹某某某,介紹給阿五頭做朋友,小白笑得幾乎從床上翻下來。妹頭也很得意地笑,這是她對阿五頭最成功的一個詆毀。她說她想來想去,要治好阿五頭的毛病,她咬定阿五頭是有毛病的,要他病好,就是結婚,和誰結婚呢?就和她的小姐妹吧!妹頭又說,怎麼不可以?人家是國營企業,阿五頭才是個大集體,阿五頭肝功能還不好,肝功能不好肯定要影響那個功能,否則為什麼都要叫"功能"呢?妹頭是很能胡調的,胡調起來沒邊沒沿,可以一路胡調下去。他在妹頭的慫恿底下,不禁要去想像阿五頭和妹頭小姐妹結婚的景象。那景象竟是很慘的,就又要笑。他越笑,妹頭越得意,胡調得越起勁,說功能和功能之間是連帶的關係,這功能說不定就把那功能帶好了,帶好了,阿五頭就會有小孩子,有了小孩子,阿五頭的哲學病就徹底好了--妹頭說"哲學"時又用了普通話--阿五頭要洗尿布,洗奶瓶,燒鯽魚湯給產婦發奶,還要抱小毛頭。說到小毛頭,妹頭忽然溫柔下來,撫了撫肚子,說,小毛頭在這裡呢!阿五頭怎麼配有小毛頭。小白就也要去摸妹頭的肚子,妹頭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