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

是子如同珠似的,一天跟著一天滑過去,串成禮拜,再串成月。每逢禮拜六,大傢伙都在巴威爾家裡聚會。每個聚會都像一道坡度很平的長梯子上的一個階梯,——階梯一步一步地令人向上,引導著他們到一個遙遠的地方。

又加入了一些新的朋友,符拉索夫的小屋漸漸地覺得狹窄而且氣悶起來。

娜塔莎也常來,她雖然又冷又累,但總是活活潑潑地有不盡的歡樂。母親替她織了襪子,並親自替她穿在那雙小小的腳上。娜塔開始一直笑著,但過了一會兒,忽然沉靜下來,她思索了片刻,低聲說道:

「我有個保姆,——也是特別慈善的女人!多麼奇怪,彼拉蓋雅·尼洛夫娜,工人們雖過著這樣困苦和被壓迫的日子,可他們卻更富有人情味,更善良,比那有錢的人!」

她把手揮,指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哦,您真上個苦命人!」符拉索娃說。「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一切,」她有點詞不達意,說不出想說的話來,她望著娜塔莎的臉,心裡有一種要對她感恩的心情,她嘆了一口氣,忽然沉默下來。母親坐在娜塔莎面前的地板上,那姑娘低頭沉思面含微笑。

「失去了父母?」娜塔莎重複了一遍。「這是一點都不要緊的。我父親是一個粗野的人,哥哥也一樣。而且都是酒鬼。姐姐——是一個不幸的女人……她嫁給了一個比她年紀大得多的人……那是個非常有錢、卻無聊而貪心的傢伙。母親——真可憐!她和你一樣是個老實人。像小才鼠一般的瘦小,而且跑得也是那麼快,見了什麼人都害怕,偶爾,我很想見見我的母親呢……」

「啊喲,你真夠可憐的!」母親悲哀地搖著頭說。

姑娘忽然抬起頭來,似乎要驅除什麼似的伸出手來。

「哦,不!我常常感到這樣高興,這樣幸福!」

她的臉色蒼白,藍色的眼睛明亮地閃動著光輝。她把兩手放在母親的肩上,用低沉而生動的聲調說:

「要是你知道……要是你了解,我們在做著何等偉大的事情,那該多好啊!……」

一種親切羨慕的感情,觸動了符拉索娃的心。她從地板上站起身來,悲傷地說:

「在這個上頭,我太老了,又大字不識半個……」

巴威爾的論說越來越多,爭辯也愈來愈強烈,——人也瘦多了。母親覺得,當他和娜塔莎談話,或者盯著她的時候,他的尖銳的目光立時就變得柔和了,聲音也親切起來。甚至他整個人都變得單純了。

「上帝保佑他!」母親想著。暗自微笑著。

每次集會上,一到爭論激烈而狂熱的時候,霍霍爾總是站起身來,像鐘擺一樣地搖著身子拿洪亮的嗓音說些單純而溫和的話,於是大家都為之更鎮靜、更嚴肅起來。維索夫希訶夫總是非常陰鬱,似乎是在催促大家到什麼地方去,他和那個名叫薩莫依洛夫的紅髮少年,總是搶先開始爭論,那個圓腦袋、頭髮白得像用刷子粉刷過的伊凡·蒲金常常對他們兩個表示同意。頭髮光滑而漂亮的雅考夫·索莫夫——說起話來低沉而嚴肅,他不常參加辯論,他跟額角很寬的菲佳·馬琴,每逢辯論的時候都是站在霍霍爾和巴威爾的一邊。

娜塔莎不來的時候,往往由尼古拉·伊凡諾維奇代替她從城裡來參加集會。他戴著眼鏡,個子短小,留著亞麻色的鬍子,不知他是遠方哪一省的人,說起話來總帶著一種「噢」「噢」的特別口音。他整個人都有點外地人的味道。他總是說最簡單的事兒——家庭的生活、小孩子、生意、警察、麵包和肉類的價格等等,凡是與居家過日子有關的他都談論。就在這繁複的事情里,他能發現許多的虛傷、混亂、愚蠢,或者非常滑稽而且明明對人們不利的地方。

在母親眼裡,他好像來自遙遠的別的什麼國度,在他的國度里,一切都是正直的,一切都是安逸的。但是到了此地,一切都和他不對勁兒,他不習慣這種生活,不以為這種生活是必不可少的,也就不喜歡它。它在他心裡激起一種希望根據自己的意志改造一切的沉著執拗的願望。

他的臉色有點發黃,眼睛周圍布滿了細密而發亮的皺紋。他的話音頗低,手卻總是熱乎乎的。他和符拉索娃打招呼的時候,總是拿他有力的大手,裹住她的整個手掌。每每這樣的握手之後,母親總感到些許輕鬆與安心。

此外,從城裡前來參加集會的還一些人,來得最勤的,是個在清瘦白皙的臉龐上生著一雙大眼睛的、身材苗條的姑娘。她的名字叫莎馨卡。她的言行舉止都很男人。她通常總是生氣地鎖著一對濃黑的眉毛,每當說話的時候,那有筆直的鼻樑的鼻孔,總是不停地鼓動著。

莎馨卡最先高昂地說:

「我們是社會主義者……」

當母親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就立時盯住這個姑娘,並懷著無名的恐懼。她曾聽說社會主義者刺死了沙皇。那是在她年輕時發生的事件;當時大家都說,因為沙皇解放了農奴,地主們要向沙皇復仇。他們立誓非殺了沙皇才剃頭。因此,人們稱他們為社會主義者。但是此時此刻她真為明白為什麼她兒子和兒子的朋友們也是社會主義者了。

散會之後,母親問巴威爾。

「巴甫魯沙,你當真是社會主義者嗎?」

「是的!」他站在她面前,照例用明快而果決的口氣說話。

「為什麼問為這個?」

母親嘆了口氣,垂下眼瞼問道:

「當真?巴甫魯沙?他們不是反抗沙皇,還殺死了一個沙皇嗎?」

巴威爾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用手摸著腮幫,微笑著說:

「我們不需要這樣做。」

他用柔和而又嚴肅的聲調,給她講了許久。

她望著他的臉龐,心裡琢磨:

「這孩子是不會做壞事的!——他是不會的!」

但是到了後來,這個可怕的名詞用得更多了,自然它的鋒芒也就漸漸地磨平了,最終這個詞和數十個別的她不懂的名詞一樣,聽得熟慣了。然而她對於莎馨卡還是有點不大喜歡,每在她來了之後,母親總覺得有點不安,不自在……

有一次,她心懷不滿地噘著嘴對霍霍爾說:

「莎馨卡怎麼那樣厲害!老是下命令——你們應當這樣,你們應當那樣……」

霍霍爾朗聲大笑。

「說得對,媽媽!你的眼力真不錯!巴威爾,你以為怎樣?」

他又向母親擠了擠眼,眼神中含著嘲笑,說道:

「貴族嘛!」

巴威爾鄭重地說:

「她是個好人!」

「這話說得對!」霍霍爾證明說。「她就是不明白她自己應當那樣做,而我們是願意而且那樣做的!」

他們又開始爭論起母親所不理解的事情。

母親又發現莎馨卡對她的兒子態度嚴厲,甚至時而訓斥他。巴威爾只是含笑不語,他的雙眼中閃出和以前對待娜塔莎一樣的溫和的光芒,他目不轉睛地瞅著這個姑娘。這也使母親覺得不快。

有地,突然有一種使他們所有的人一起雀躍歡喜的感情,這叫母親吃驚不已。這種情形大多發生在他們念讀外國工人新聞的晚上。每當這時,大家的眼睛裡都閃爍著喜悅的光輝,大家都變得很古怪,像孩童一般幸福,發出歡快爽朗的笑聲,互相親熱地拍打著肩膀。

「德國的朋友們真是好樣的!」不知是誰彷彿被歡樂陶醉了一般地嚷了起來。

「義大利工人階級萬歲!」又有一次,大家異口同聲地叫出聲來。

他們這呼喊聲傳播遙遠的地方,傳播給他們所不認識的、連語言也不相同的同志們,可是他們又好像深切地相信,那些未知的友人一定能夠聽見他們和理解他們的歡樂。

霍霍爾兩眼放光,心裡比誰都愛意蕩漾,他說道:

「我們應該寫封信給他們!讓他們知道知道在俄國也有和他們信奉同一種宗教、抱著同一目的、正在為他們的勝利而歡喜的朋友!」

於是,大家夢幻似的面帶微笑,長久地談論法國人、英國人、瑞典人的事情,像談論他們所尊敬的,為他們的歡樂而歡樂的,同情他們的不幸的自己的友人、自己的知心人一樣。

在這個狹小的房間里,產生了全世界工人階級在精神上親密的感情。這種感情把所有的人融成一條心,它也感動了母親;她雖然不了解這種感情,但是這種感情卻用一種歡樂、青春、醉人和充滿了希望的力量使她直起腰來。

「你們真行!」有一次母親對霍霍爾說。「什麼人都是你的同志——不論是亞美尼亞人,猶太人,奧地利人,——你們為所有的人歡喜,為所有的人悲痛!」

「為所有的人!媽媽!所有的人!」霍霍爾叫著,「在我們看來,沒有所謂的國家,也沒有所謂的種族,只有朋友和敵人!一切工人都是我們的朋友,一切的財主、一切政府——都是我們的敵人。當你用善良的眼睛看看世界,當你知道我們工人如何之多,如何之強大的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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