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這天,劉街的集日空前絕後。從四鄉趕來的買賣人,多得如秋天槐林的落葉。
春暖已經鋪天蓋地,楊柳吐了嫩芽,桐樹沒有芽葉,喇叭似的粉花卻涌滿天空。空氣中四溢著溫暖的香味。趕集的耙耬人們,或挑或背,有的解開扣兒,敞露了他黝黑的胸膛,有的索性脫了棉襖,搭掛在他的行李擔上,單穿著已不再多見的白色土布襯衣,衣領上漆黑的腦油,使清新的空氣中夾雜了一絲溫馨的垢味。大街上人山又人海,西門路和鄉都路上水泄不通,連經緯衚衕中也都堆滿了買賣家禽和農副產品的生意人,吵聲、鬧聲、討價還價聲,水洪樣流溢在劉街的上空,把歡迎地區鄉鎮區域劃分檢查組的紅色橫幅,掀得風吹草動樣嘩啦嘩啦。
檢查組是午時集盛時候到的劉街,三輛轎車停在村委會門口,將行李卸往特意整出來的招待房間,便由一位副縣長陪著F對劉街開始了詢問和抽樣檢查,從人口到稅收,從鄉鎮企業發展到劉街的人均收入,再從耙耬山脈的人口密度到每一個集鎮間的距離,村長慶都一一作了回答。那兼了組長的地區鄉鎮區域劃分辦的李主任,要了材料,做了記錄,最後,李主任就領著大家到街上去看了。
村長問,要把趕集的疏散一下嗎?
縣長說,人越多越好,繁華哩。
村長說,午飯吃些啥?
縣長說,要廉潔,也要豐盛,全吃土特產。
野雞、野兔、蠍子、螞蚱、蛇。又問,狗鞭有沒有?
村長說,狗鞭、錢肉全都準備了。
縣長很滿意,說這就妥當了,村改鎮十有八九辦成了。李組長走在大街的最前邊,縣長和村長在最後竊議了幾句話,就又趕到前邊陪檢查組的同志了。一行人從趕集的人群中走過去,看商店、看酒樓、看集貿市場、看農副產品。李組長比縣長大一歲,比村長慶卻小一歲,長得年輕、精幹,沒有當官人通常都有的大肚子,穿了夾克服、直筒褲,黑皮鞋,說一句略帶安徽口音的普通話。李主任到一個賣大棚蔬菜的老漢面前問,現在的政策好嗎?老漢說千好萬好哩,能吃飽肚子啦。李主任說知道鄧小平是誰嗎?老漢說知道哩,小小個子嘛。李主任說想不想讓把劉街改為鎮?老漢說改了就好嘍,有專人管稅了,不用張三李四都來收稅了。
李主任說,想不到這兒的群眾覺悟這麼高,對政治和經濟都懂一點兒。李主任還看了洗腳屋、美容廳,詢問了服務員的籍貫,是不是當地人,夜間營業到幾點,又到幾家鄉鎮企業、個體企業看了看,到午時一點才回到村委會裡去吃飯。
飯後就研究了村改鎮的問題了。以為一切都已水到渠成,李主任拿出公章,現場辦公一下就完了,沒想到從後晌兩點十分開始,到五點半李主任還沒拿出那公章。研究時村長慶和鄉里幾個幹部都在門外邊,只有縣長在屋裡旁聽。5點35分縣長從屋裡出來了。出來時縣長的臉上罩著一層霧,說他媽的,事情節外生枝了。
村長的臉色哐咚一下變白了,說咋兒了?
縣長說沒想到耙耬山那邊的鄰縣也有一個村子想要改為鎮,離我們這直線距離不到20里,按規定新改鎮的距離不該這麼近。
村長說不一個縣不搭界的事兒呀。
縣長說只隔一道山脈彼此影響發展經濟嘛。
村長就急了,那咋辦?
縣長說我做工作讓檢查組在這兒住一夜,剩下的事情就歸你辦了。
村長說辦啥兒,縣長,你把話給說明白,只要能辦成村改鎮,就是讓我蹲班房我也沒意見。
縣長斜了一眼村長慶,說辦啥事兒你問我,我知道你要辦啥事兒?這樣迷糊你能當鎮長?
你能把
——個鎮的經濟搞活嗎?縣長訓斥著,在地上吐了一口痰,又用腳搓了搓,說不是給你說過嘛,李主任是離了婚的人,家務事顧不上做,要能給李主任送個保姆比送啥兒都強。說完這句話,縣長有幾分不滿地進屋陪李主任們研究事情了。
村長怔在村委會的大院里。
村長立馬想到了金蓮。
村長派人一時三刻就把金蓮找到了。金蓮在村街頭王奶的茶屋裡。金蓮從昨兒夜裡就來了王奶的茶屋,那時候她在院里聽見月兒有意快活出來給她聽的新婚的尖叫聲,真心實意想拿一把菜刀進屋把月兒的喉管割下來,想讓月兒的血水龍頭一樣噴在婚床上,讓老二漂在那血里,望著沒了喉管卻還依然痙攣抽動的月的臉,臉色蒼白地跪在血泊里求著她,求她手下留情讓他老二活在這世上。說讓我活在世上你讓我幹啥我幹啥,讓我當狗日夜跟在你的身後都可以。金蓮是果真走進灶房了,果真把菜刀握在手裡了,就在她提上菜刀欲要出門的那一瞬,她想起了老二的肩膀和門板一樣寬,想起了月兒的腰和石磙一樣圓。她又把菜刀輕輕擱在了案板上,就著水缸撩水洗了一把臉,到上房望了老大那縮成侏儒一樣的像,聽著月兒那誇張炸裂的快活的叫,她抓起男人老大的遺像框,出來朝老二洞房的玻璃窗上有力地一砸,隨著那清脆的玻璃落地聲,立刻間月兒不叫了,世界安靜了。
金蓮朝大門外邊走去了。
大街上流動著的靜謐如細雨般潮潤著,白天炸響的婚炮紙,在腳下如鋪了棉花一樣軟。
天空中月落星稀,街巷中空無一人,誰家白日被關在家裡的狗,那時候在街上孤寂地站著朝夜空無休無止地探望著。金蓮回頭望了一眼她時裝店的招牌,邁著清寒的腳步,朝西門路的東端走去了。
金蓮去了王奶的茶蛋屋。王奶說金蓮,你千萬想開些,人生在世哪能事事盡心如意喲。
金蓮說我沒有做對不起他老大的事,他死了我還替他照看著讓老二完了婚。王奶說老二和月是你做的媒?金蓮說誰讓村長媳婦是我表姑哩。
王奶說老二和月過不長遠呢。金蓮說他們好得瘋了樣,因為和瘋了一樣我才來到你這兒。王奶說金蓮你該再走一家了。金蓮說,我是喜愛劉街這個地方的熱鬧我才嫁到劉街的,眼下劉街要改為鎮子了,越發地繁華哩,我嫁出去不是虧了我一輩子,我才不想嫁呢。鄆哥兒睡在她們身旁,她們就那麼一句一句地說到天將亮。
到來日都從床上醒來時,王奶說金蓮,你是嫂你該回去給老二和月兒燒一天飯。金蓮說,王奶呀,人家正新婚親熱哩,我回去其實礙著人家事兒哩,你讓我在這待兩天教鄆哥多認幾個字。王奶賣著她的茶蛋,金蓮教著鄆哥寫字,教他寫了趙錢孫李,寫了人之初,性本善,又寫了北京、鄭州、洛陽都是好地方,這當兒村長就來了,領了副村長、會計、經委會委員和婦女幹部。似乎除了老二,村委會的幹部都來了。他們站立在王奶的茶屋前,和王奶說了一些話,謙謙恭恭地擠進王奶的屋,坐在床上,坐在凳上,或蹲在門檻上。王奶說,金蓮,村長找你有事哩。金蓮半懵半驚地立在那,鄆哥不知所措地拉著金蓮的手。婦女幹部便親熱地把鄆哥攔在了懷裡去。村長說,王奶劉街改成鎮,我在最繁華的地段給你蓋兩間房,你除了賣茶蛋,還可以賣賣茶葉水,出租軍棋、象棋啥兒的,把閑人都朝那兒引,再裝一部公用直撥收費電話在屋裡。王奶說,我七十多歲了,夜夜有惡夢,怕等不到那天哩。村長說金蓮讓你等到你就等到了,現在劉街改不改鎮就看金蓮的了。
所有的目光就噼噼啪啪落在了金蓮的臉上。
金蓮的臉火燒一樣干紅了。
村長說,你坐呀,金蓮。
金蓮在手裡卷弄著鄆哥的寫字本,說姑父,我坐一天了,我站一會兒。
村長說,有好長日子你沒去找你表姑聊閑了。
金蓮說,老二見天找月兒,不能一家人都去堆到你家裡。
村長說,親戚上加親戚,你更該見天去找你表姑呢,她沒有一天不在念叨你。
金蓮說,姑夫,你找我有事兒?
村長低下頭,拿手為難地在臉上抹一把,
——實在是說不出口哩,說出來怕你罵我哩。
金蓮說,
——是因為老二和月兒?他們好著哩。
村長臉上掠過一層暗影兒,
——他們死了我都不會管,我只管一村人的事,只管劉街改為鎮的事,只來求你金蓮為了咱劉街幫我一次忙。
金蓮說,
——姑夫,你說笑話哩,劉街改鎮,我能幫上啥忙兒。
村長說,
——地區的李主任不同意咱劉街改為鎮,可李主任家缺個保姆,你隨他去洛陽他家幫一段日子忙,他就同意把咱劉街改鎮了。
金蓮說,
——我不會燒城裡人吃的飯,洗不凈城裡人穿的衣。
村長說,
——你去村裡人給你開工資,每月你要一千、兩千、三千塊錢都可以。
金蓮說,
——錢是不少呀,可我有那時裝店,不太缺錢花。
村長說,
——你這是幫劉街幾千口人的忙,幫了忙幾千人都會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