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幾年之後,也就是九十年代的最初時期,婭梅最終還是離開了張家營子,返城回到了省會。這年冬季的一天夜裡,天將亮時,天元在半睡半醒之時,因為從天而降的死之良機,使他反省了他和婭梅被幸福所掩蓋的另一面人生,從而毅然決定:一死了之。
這個決定的產生伊始,是因為昨日的村會。會場設在村頭,那時候天寒地凍,會場十分遼闊,抬頭能見遠處老君廟小學,草庵一樣盤腿坐著;白亮亮的伊河,扭扭彎彎繞在山樑下。村長講完了話,默在台上,極為茫然地望著村人。村人也皆被災難的重量壓彎了頭去。男人們大口抽煙,女人們蒼白了手臉,孩娃們也不敢有絲毫哭鬧。這時張老師就想,倒不如讓我死去算了,不就是死嗎,何苦讓全村人都來承受這樣的災難。全村老少把頭勾將下去,不消說是因為他們與人世都還有許多牽掛。可你天元卻是比起來輕鬆許多。正這樣盤算是生好死好,張老師被人伏在耳朵上叫出會場,躲進村衚衕後,人家才告他說,你家的黃在樑上被汽車軋了。急忙著穿過衚衕,爬上山樑,果然見山樑的路上,攤了一地血漬,殷紅殷紅地散著腥氣。黃在血里倒著,渾身哆嗦,嘴上卻極其忍受,沒有一聲疼叫,只是那雙眼,直盯盯地望著通往張家營的上道。張老師見了這種情景,立刻臉上硬了雪白,搶走幾步,將黃抱在懷裡,忙慌慌朝村中的診所跑去。
診所在村中三道衚衕,房子是一間舊時的廟房,樣子總要塌的,卻總也不塌。大夫是村長的哥,因為冷,也因為是村長的哥,就沒有去開會,門掩著,在屋裡烤火。張老師急急地敲開診所的門,說王叔,我家黃給汽車軋了。
大夫橫在門口,看一眼張老師懷裡的黃,血在雨一樣滴落,說我當又出了人命呢。是狗呀!張老師說你給看看吧,大夫說我又不是獸醫。張老師便眼巴巴地求著人家:
「王叔,我付錢。」
大夫回到火邊坐了一會,長長嘆了口氣,又起身把一個鋼精鍋放在火上,從水瓶往鍋里倒了小半鍋開水,拿一張報紙鋪在地上,沒有抬頭,說進來吧。張老師才小步進了屋裡,把黃放在報紙上。黃在報紙上顫抖,弄出一屋子聲音。大夫過來提了一條後腿,又提另一條後腿,輕鬆得如把兩條後腿從黃身上拿了下來。提起時,黃的血從後腿一股一股流出,立時地上的報紙就被血水泡了。
大夫說:「殺了吧,別讓它受罪。」
張老師說:「好歹它也是一條命哩。」
大夫說:「兩條後腿全斷了,對不上啦。」
張老師呆著不動,望著黃的兩條後腿,大夫說殺不殺?冬天狗肉除寒。張老師說救它一下吧,哪就忍心殺呢。大夫就說,你出去一會。我喚你進來再進來。張老師遲疑著走出診所。大夫將門關了。他立在衚衕,臘月的風在衚衕叫喚著刮過,將柴草和雞毛扔在牆上。衚衕頭的村會,依舊死死地默著不散。已經默過了幾個時辰。青烏色的頭頂,有一團粘稠的黃亮,那是太陽在雲里寒著。張老師不知道大夫要幹啥兒,他把手抽在襖里,雙腳輕輕地跺著取暖,指望能聽到從診所傳出一息狗叫。卻是少見的靜。只有大夫的腳步聲,在診所孤零零地響動。過了許久,張老師想推門看看,那門卻嘩一聲開了,閃出一句來,說進來吧你。
再一次走進診所的張老師,驚了一臉愕然,剛入門便呆僵著不動了。黃在紙上死樣躺著,兩條後腿被村長的哥哥用刀齊關節處割了下來,皮也削了,扔在黃的頭邊,像兩團臟污的血布。黃有一點一滴的哆嗦,彈彈動動,似乎想從地上跳將起來。可惜哆嗦也是片刻,眨眼就徹底的一動不動了。大夫在用一張報紙擦手,一片一片的血紙被揉成團兒,扔在牆邊。火上的鍋,還未及蓋蓋。黃那兩段後腿,彷彿兩個極嫩的玉米穗兒,紅紅艷艷,在鍋里咕咕嘟嘟地轉動。開水成了花粉的顏色。已經有一股香味,在屋裡溫溫暖暖瀰漫。好在,黃那兩截樁子似的後腿,果真不再流血,包的兩團紗布,如盛開的兩朵白棉花,雪白雪白,擱在地上。那兩團雪白上,只浸出了兩個血點,襯著白紗,紅得耀眼,極像雪崖上的兩點梅花。
村長的哥哥擦凈了手,又把臟紙踢成一堆,慢慢地轉過身來,說:
「大冷的天,真不如把它殺了。」
張老師問:「截了?」
說:「留著它感染化膿?」
問:「多少錢?」
說:「沒打麻藥,縫了十針,一針一塊。」
張老師很緩很緩走過去,瞟了瞟鍋里的黃的後腿,油星點點滴滴,在水面浮動,打著誘兒。大夫拿鍋蓋將鍋蓋了,又說不截要感染化膿的,和人一樣,該截肢的就一定要截。張老師說王叔,眼下我手頭沒錢,過幾日我給你送來行嗎?大夫抬頭瞅瞅張老師的臉,過一陣才說,行吧,你真不值得為它花這冤枉的錢。
張老師抱起了黃。抱起了黃,張老師覺得黃它完全死了,似乎一身冰硬,貼著身子站一會,才隱約覺到,黃又有了微略的哆嗦。走出診所的門,碰見村會是終於散了。人走在臘月里,走得沉沉重重。
40
村裡的災難,是必須有個人死去。無論是誰,挺身而出地去死,才可換回張家營風平浪息後的安寧。張老師似睡非睡地想著生與死的兩難。死,終歸不是一件小事,雖然它可以了斷一切,然人世上各自的牽涉都千絲萬縷,哪能說死就死呢。就是去鎮上趕集,誰也不是說走就脫得開身。然必須有人去死,卻是一定了的。這災難很像一種天相,剛還陽光燦爛,轉眼就布滿陰雲,濃烏烏地罩了世界,強迫了人心。張家營在這天相里,忽然感到了禍的降臨,一村人都在心中念道,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為了什麼呢,也就幾畝的黃土。在張家營和小李村的中間,本是橫著一條深溝,祖祖輩輩荒著的土地,忽然間張家營想去墾它,就借著冬閑的時光,集中勞力,在溝腰上壘下一道大堰,以求堰內蓄水養魚,堰外播種莊稼。事情似乎是一樣東西,比如破舊的竹籃,扔了誰也不會顧盼一眼,若有人去撿,眾人才會發現那東西扔得可惜。小李村即是如此,在張家營將堰快要壘成時候,小李村就來了幾十青壯勞力,豎在堰上,說這溝原是小李村的,你張家營為何就來砌堰霸田!
這就打將起來。
是三日之前的事。那一天飄落小雪,滿世界冷著哆嗦。溝里響亮了瘋叫,亂鬨哄鬧作一團。上百位鄉人,猛然被卷進無端的村仇。小李村也是有了準備,來時都兩手空空,鬧將起來,便有了袖在襖里的短棒。張家營自然不會示弱,就地操起鐵杴、钁柄、籮筐,對壘起了兩軍。石塊、土塊滿天飛揚,廝殺聲動地驚天,很像一方原始的戰場。這樣打著打著,就有人大叫,說別打啦!傷人啦!別打啦!傷人啦;唉聲也就果然漸止了械鬥。雙方都從地上抬了幾位倒地的村人,都聞到了血腥味艷紅艷紅,在小雪中飄飄散散。
打了也就打了,各自抬著傷人回村是了。
求醫包裹,痛罵對方,是自不必說的。然在前夜,村長被縣公安局叫走了。昨日村長回來,張家營才猛然知道,小李村有人死在了縣醫院。
人是果真死了,白紗裹了一層一層。村長在會上說,媽的,醫生把我領到太平間,死的是個小伙,頭上被砍了三鐵杴,像切紅薯一樣破開了。還有兩個,在縣醫院的急救室,一個耳朵被砍掉半個,另一個是胳膊斷了。這是他們小李村的報應!他們將咱張家營告了。公安局長,我日他祖奶奶,他拍著桌子罵我這村長罵咱們張家營,說偷盜賠償,殺人償命,非讓咱們張家營交出兇手。說他媽的明日他來張家營領人哩……昨日的明日,天元想也就是眼下了。兇手,他媽的誰是兇手?村長在會台上走了幾步,說張家營沒有兇手,是一村的好漢。小小小李村謀圖霸了咱們張家營的地,就讓他們這個下場。我在公安局說,再來奪地讓他小李村血流成河,白骨成山。我日他祖宗八代,村長說,公安局長打了我一耳光,非讓我明日午時前交出兇手。我這村長今天有言在先,無論是誰砍了小李村的頭,公安局把他帶走了,他就是咱張家營的烈士。村裡給他造墓立碑。如果他上有父母,全村人替他養老送終。人死了無論輩分高低,從我村長做起,一律披麻戴孝,送入祖墳;要他下有兒女,張家營替他耕田種地,供他兒女讀書成家,直養到男婚女嫁。
最後,村長說我思想這檔兒事,人死了,鐵證如山,想躲是不可能的,與其讓公安局來村裡查人,倒不如咱們張家營好漢做事好漢當。死了不過頭點地。活著又怎樣?不就是上孝父母,下養兒女,現在這些村裡全包了,倒也可以放心地去了。
村長的意思,明確是讓誰砍了人頭,誰就站將出來。那樣一個時候,張老師正坐在一方高處,冬寒在村口流著,幾日前的霜雪載道,已經把臘月搞得十分動蕩,加之村長後話中的一言兩語,人心就切切地寒。人死了,被張家營打死的,這些自不需一再言表。殺人償命,借債還錢,道理也淺顯得可以,無人不能洞明。可是誰能出來擔當?誰不是有家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