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倫敦銀行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我頭痛得厲害。我們當時離開羅亞爾頓旅館後又去了什麼餐館吃晚飯,在那兒我又喝了不少酒——我記不得後來是怎樣回到我們住的酒店了。謝天謝地,今天我沒有什麼會晤之類的事。說老實話,我真願意就這麼快快樂樂地一整天與盧克一起躺在床上。
但盧克早已起床了,此時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打電話,他的語氣顯得有點沉重。
「好的,邁克爾。我今天會與格雷格談的。天知道。我可沒聽說什麼。」他聽對方講了一會兒,「可能是這原因吧。我不會再次讓計畫泡湯的。」他又停了一會兒,「是的,但那樣的話會讓我們等待——什麼,六個月?好的。我聽到了你說的話。是的,我會的。再見了。」
他放下話筒,皺著眉頭凝視著窗外。我用手揉了揉睡意惺忪的雙眼,心裡回想著來紐約時是否帶了阿司匹林藥片。
「盧克,怎麼了?」
「你醒了,」盧克轉身說道,他很快對我微微一笑,「昨晚睡得好嗎?」
「出什麼事了?」我又問道,沒直接回答他的問候,「你那計畫怎麼了?」
「沒什麼事的。」盧克筒短地答道,隨即又轉身凝視著窗外。
「有事!」我介面說道。「盧克,我不是瞎子,也不是聾子,我覺得出了什麼事。」
「一點小事而已,」盧克遲疑了一會兒答道,「你不用為此擔心。」他又伸手去拿電話筒,「我替你訂份早餐?你想吃些什麼?」
「不要打岔!」我困惑不安地喊道,「盧克,我不是什麼……什麼陌生人!看在老天的分上,我們是要在一起生活的!我會堅定地支持你。但你得對我講真話。你的計畫是遇到了麻煩?」
盧克沒馬上回答——在那一刻我害怕地想到盧克會讓我別管他的事。但他慢慢把雙手伸進頭髮里,深深嘆了口氣,抬起頭望著我。
「你說得對。事實是,有一個支持者突然變得緊張起來了。」
「哦,」我說道,臉上頓時緊張起來,「為什麼呢?」
「因為有一些見鬼的謠傳,說是我們就要失去倫敦銀行了。」
「是嗎?」我獃獃地望著他,感到一陣涼意從後背爬上來。甚至連我也知道倫敦銀行對於布萊登公司來說是多麼的重要。他們是盧克最早的客戶之一——盧克那家公司每年利潤中有四分之一是由他們貢獻的。「人們怎麼會那麼說呀?」
「鬼知道,」他用雙手把頭髮往後梳理了一下,「當然,倫敦銀行完全否認了這種謠傳,但話又說回來,他們也可能會動搖的。當然,我又遠離英國,不在倫敦……」
「那麼說,你想飛回倫敦去一次?」
「不。」他抬起頭說道,「那樣的話人們更會疑心重重。現在這兒的事已經夠亂的了。要是我突然不見了……」他搖了搖頭,我憂心忡忡地望著他。
「那麼,要是你的支持者退出了,那又怎麼辦呢?」
「再另外找。」
「要是找不到那又怎麼辦?你就得放棄來紐約的計畫了嗎?」
盧克轉過臉望著我——突然間他臉上又出現了那種茫然、焦慮的神情,我曾在以前的新聞發布會上見過他的那種表情,當時真嚇得我差點掉轉身逃走。
「不會出現這種局面的。」
「我是說,你在倫敦業務做得很成功,」我還想追問下去,「我的意思是,你沒必要非得來紐約再開這分公司的,是嗎?你可以……」
看見他臉上的神情嚴峻,我不由得打住了話頭。
「好了,」我有點緊張地說道,「別擔心——我敢說最終都會好起來的。會沒事的。」
有那麼一陣子我倆誰都沒說話——隨後盧克彷彿恢複過來了,他抬頭望著我。
「恐怕我今天還得去見一些人,」他突然說道,「我沒法陪你一起去參加我母親要去的那個慈善午餐會了。」
哦,見鬼了。那是在今天。
「她能夠重新安排日子嗎?」我問道,「那樣的話我倆能一起去。」
「看來不行,」盧克說道。他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但我看得出他仍然陷在失望之中,我不由得對他的母親感到一陣不滿。
「她肯定能夠重新安排時間的。」
「她的工作日程排得很滿。她對我說了,我沒能及早通知她。」他皺起了眉頭,「你看,我母親不是什麼……很悠閑的社會名人。她負有很多重要的責任,不是隨隨便便想更改日程安排就能辦得到的。」
「那是當然的,」我急忙說道,「不管怎樣,那也沒什麼,我會自己跟她一起去這個午餐會的,好嗎?」我接著說道。彷彿要表明我根本不害怕單獨跟他母親一起去似的。
「她會先去美容院,」盧克說道,「並要讓你陪她一起去。」
「哦,好的!」我小心翼翼地說道,「嗯,那會很有趣的……」
「這也是個機會,你倆能夠相互熟悉一下。我確實很希望你們能相處得來。」
「當然會的,」我語氣很肯定地說道,「能有這麼個機會確實太好了。」我從床上下來,走到盧克身邊,用雙臂抱住盧克的脖子。他的臉仍然綳得緊緊的,我伸起一隻手撫摸著他的額頭,舒展開他緊鎖著的雙眉。「不用擔心的,盧克。人們會爭先恐後來幫你的。不用擔心。」
盧克臉上勉強露出了一點笑容,他吻了吻我的手。
「希望如此吧。」
我坐在酒店大堂里的沙發上,等著盧克的母親。我既有點緊張,又感到一點好奇。說實話,我發現盧克的家庭組成真有點怪。他在英國有父親和一個繼母,他從小跟他們一起生活,他叫他們為爸和媽,家裡還有兩個他繼母帶來的妹妹。他自己的生身母親在他很小時就離開了他父親,嫁給了一個有錢的美國人,拋下盧克不管了。隨後她又與那個有錢的美國人離婚了,嫁給了另一個更有錢的美國人,隨後……是否又嫁給了另一個?
不管怎樣,盧克在長大成人這些年裡幾乎沒怎麼見過他自己的生母——她只是給他寄來許多禮物,供他上學用,每隔三年左右來看他一次。可能你會想他現在對此一定是耿耿於懷。但實際上令人奇怪的是,他還很敬佩他的生母。他在家裡書房的牆上掛了一幅他生母的巨照——要比他父親和繼母在結婚時照的那張大得多了。我有時確實在想他們對此又會有怎樣的感想,但我感到這事我難以啟齒去問盧克。
「麗貝卡?」身邊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我吃了一驚,抬頭看去。我面前是位身材很高,儀錶優雅的女士,她穿著淡色的套裝,雙腿修長,腳上穿著鱷魚皮的皮鞋,她正俯身往下凝視著我。她那樣子與那巨幅照片上的一模一樣,臉上的頰骨很高,膚色有點偏深色,梳著那種傑姬?肯尼迪傑姬?肯尼迪(Jackie Kennedy):美國遇刺身亡的前總統肯尼迪的遺孀,後來又嫁給了希臘船王,於1994年9月去世。——譯註式樣的頭髮——只是她的皮膚顯得更緊皺些,她的眼睛很闊,有點不太自然,讓人覺得她彷彿很費勁也沒法閉上似的。
「你好!」我說著笨拙地站立起來,伸出手,「你好吧?」
「我是埃莉諾?舍曼,」她用一種一半英國音一半美國音的奇怪口音說道,還略為拖長著腔調。她的手有點涼,瘦骨骨的,手指上戴著兩隻很大的鑽石戒指,與她握手時,那戒指嵌進了我的肉里。「見到你真高興。」
「盧克說他很抱歉不能一起去,」我說道,一邊把盧克讓我轉交給他母親的禮物遞給她。在她解開包裝紙後,我簡直連眼珠都不會轉了。是一條Hermès品牌的圍巾!
「很好看,」她不屑一顧地說了聲,把圍巾放回到了盒子里。「我的車在外面等著。我們這就走吧。」
哎呀。帶司機的轎車。Kelly牌的鱷魚皮手包——還有那些耳垂都是真翡翠的吧?
美容院
我們坐在車裡,沿街而行。我禁不住偷偷打量著埃莉諾。現在,我離她這麼近,這才感到她要比我原來想像的更老些,可能有五十多了。雖然她看上去風采依舊,但有點像是那幅原本光彩照人的巨照久經烈日暴晒,已經失去了光澤,隨後再用重彩修飾過一般。她的睫毛很濃,是塗了睫毛油的,頭髮鋥亮,手指甲鮮紅,彷彿是瓷器般光滑。她修飾得……無可挑剔,但我知道,無論有多少人在我身上為我化妝,自己永遠也做不到像她那樣。
我是說,我認為今天我的打扮也真不錯。事實上,我還是很引人注目的。美國的《時尚》雜誌上有一篇跨版面的文章,談論說眼下是多麼流行黑白兩色的搭配。因此,我穿了一條黑色的直筒裙,配上那件前幾天我在樣品銷售會上買的白色襯衫,腳上是雙黑皮鞋,尖頭高跟很時髦的那種。今天早上我對自己這身打扮還真有點沾沾自喜。可現在,在埃莉諾眼光的審視下,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一隻手指甲邊上有點擦毛了,皮鞋的一側有個小污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