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避免的業務開支
我把手機放回到拎包里,心裡稍稍有點生氣。哼!好吧,我會向他證明我確實是去過的。我現在就去古根海姆,馬上就去。等我買好化妝品,拿到贈品後就去。
購物籃里裝滿了各種美容品,我匆匆忙忙來到出口處收銀台,看都沒看就在信用卡付款單據上籤了字,隨後走出商場來到熙熙攘攘的街上。好了,才3點半,還有足夠的時間趕到博物館去,細細品味一番這文化美味佳肴。好極了,其實我也真的很想一睹那些傑作的風采。
我站在人行道的邊沿,剛舉起手想攔計程車,卻突然看到一家招牌上寫著Kate紙品店的小店,小店門面裝潢得很漂亮,可說是光彩奪目。我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慢慢地朝它的櫥窗踱過去。就看一眼,看看它的陳列,那些大理石紋理圖案包裝紙,還有那些剪貼工藝盒、那些有閃亮小珠裝飾的綢帶。
好吧,我只是進去看一眼、五分鐘就夠了。隨後就去古根海姆。
我推開門,慢慢地在店堂里轉悠,讚歎著那些漂亮的包裝紙擺飾布置得真好,四周精心點綴著各種乾花、酒椰枝葉和彩帶,還有照相冊、精美的寫字本……哦,天哪,看看那些賀卡!
看見沒有?它們就是有特色,紐約不是徒有虛名的。它們可不像傳統的賀卡,總是寫著「生日快樂」那種陳詞濫調,而是手工製作的,帶有各種新穎創意的圖案,比如有令人眼睛一亮的鮮花和別出心裁的拼貼畫,賀卡上的字句有「祝賀您生了雙胞胎」和「聽到您離婚了,真感到難過」之類的。
我踱來踱去,陶醉在店裡琳琅滿目的商品中。我得買一些。比如這張惹人喜愛的打開後中間會彈出一座摺紙城堡的賀卡,城堡上還有一面小旗,上面寫著「我喜歡你那裝修一新的家!」我是說,我雖然還不知道現在誰在裝修,但我可以把卡藏著,等媽決定把家裡的牆壁重新貼牆紙時送給她。那張賀卡上有一片草地,上面寫著「送給傑出的網球教練,以表深深的謝意」。我有那種打算,想在夏天學打網球,當然會對教練表示一下謝意的,對嗎?
我又拿了幾張,這時走到了請柬陳列架旁。這些請柬更叫人愛不釋手!請柬上不是簡單地說「聚會」,而是「在俱樂部共進早餐見!」和「一起來吃頓比薩便餐!」
你看,我想我得買些這種請柬,現在不買些肯定是短視行為。我是說,蘇西和我肯定會舉辦個什麼比薩餅聚會的,對嗎?在英國可買不到像這樣的請柬。它們真是太可愛了,請柬的四周邊沿印著一片片閃閃發光的比薩餅。我仔細地挑選了十張請柬放在購物籃里,加上原來就挑好的,我實在無法不買的那些可愛的賀卡和一些條紋圖案的包裝紙,拿著這些戰利品來到收銀台。在收銀小姐一一計價時,我又四下環顧了一遍店裡放在陳列架上的各種商品,心想不要漏了什麼。收銀小姐向我報出了收取款總額,我才回過神來,略為有點驚訝。這麼貴呀?就這麼一些賀卡?
在那一瞬間,我猶豫著自己是否真的需要這些賀卡、請柬。比如,一張賀卡上寫的是「老闆,獻殿節獻殿節:猶太教的節日,為每年12月左右,為期8天,紀念公元前165年猶太人戰勝敘利亞人後在耶路撒冷大廟的重新奉獻。——譯註愉快!」
但是,這些賀卡、請柬總有一天會派上用處的,不是嗎?要是我以後搬到紐約來工作生活,我總得習慣向朋友、同事寄送價錢貴一點的賀卡、請柬。這麼說來,現在也算是慢慢適應習慣的演練吧。
再說,有了新的信貸透支額度卻不用,又有什麼意義?這就對了。這些費用開支可以全部歸在「不可避免的業務開支」項下的預算中嘛。
我在信用卡付款單上簽字時,看見有個穿著牛仔服,戴著帽子的姑娘在商務卡陳列架前溜達,覺得她有點面熟。我好奇地張望著她——突然想起了在哪兒曾經見過她。
「嗨,」我向她招呼著,臉上露出友善的微笑,「昨天在樣品銷售會上見過你吧?你當時買了什麼嗎?」
她沒回答我的話,反而趕快轉身走開了。她匆忙地走出商店,與其他顧客撞個滿懷,連聲說著「對不起」。讓我著實吃驚的是,她竟然在說話時帶著英國的口音。嗯,這真是太不夠意思了,對吧?在國外見到老鄉不理不睬的。天啊,難怪人們要說英國人是那麼孤傲。
好吧。我這就去古根海姆了。我走出Kate紙品店,向路兩邊望望,不知道該向哪邊揮手喊計程車。我站在路邊,琢磨著哪一邊是北面。空中有什麼亮晶晶的東西在隨風飄揚,我抬頭望望,不知是否會下雨。但天空依然晴朗,行人中沒有對此在意的。可能這是紐約的一種特有現象吧,就像會有蒸汽從行人道上的窨井蓋板間隙中冒上來一樣。
不管怎樣,別三心二意啦,去古根海姆。
「對不起?」我問一個走過的女士,「去古根海姆朝哪個方向?」
「在街那邊,」她說著用姆指向一邊指了指。
「好的,」我說道,心裡感到迷惑不解,「謝謝了。」
這不對吧,我印象中古根海姆離這兒有好幾英里路遠,在靠近中央公園那兒。怎麼會就在街那邊?她肯定是個外國人。我再問問別人看。
但是路上行人個個行色匆匆,真難以叫住他們問路。
「嗨,」我硬著頭皮,幾乎是抓住一個衣著端莊的男士的手肘問道,「去古根海姆——」
「就在那邊,」他答道,點了點頭,又匆忙走他的路了。
他們都在說些什麼呀?我清楚地記得肯特說過,古根海姆是在靠近……靠近……什麼的地方。
等一等。
我突然站住腳步,驚訝萬分地凝視著前方。
真讓人難以相信。就在那兒!在我前邊一幢建築物牆上釘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古根海姆」,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古根海姆搬地方了?還是有兩個古根海姆?
我走到門口,覺得這建築物要作為一家博物館嫌小了點——因此可能不是古根海姆總館。可能是那種流行的索霍區分館!對了!我是說,要是倫敦能有英國泰特藝術陳列館和泰特現代藝術館泰特?亨利(1819—1899)是英國精製糖業家,捐贈其私人美術藏品於1897年建立了倫敦泰特藝術陳列館。——譯註,為什麼紐約就不能有古根海姆總館和古根海姆索霍區分館?
古根海姆索霍區分館,這聽起來真酷。
我小心翼翼地推開門——看來真是這樣,裡面是白色的地面和牆面,很寬敞,矮矮的底座墊上放置著現代藝術展品,還有參觀者坐下休息的椅子,人們安靜地慢慢走動著,相互間說話也是輕聲細語的。
你看,所有的博物館都是這模樣的。進門的地方很雅緻,很小巧,不會讓人覺得一進門就茫然不知所措。我是說,這展廳里兜一圈大約半個小時就行了。再說,這些展品看來都很有趣。比如說,看看那些放在玻璃柜子里的奇妙的紅色立方體!還有這些懸掛在牆上令人讚歎的抽象印刷畫。
我站在一幅印刷畫前欣賞著,有一對夫婦也在看這幅畫,並低聲說著這畫真好看。這時,那位女士隨口說道:「這畫多少錢?」
我微笑著剛想轉身對她說,「我也很想知道!」卻驚奇地看到那位男士伸出手,把畫轉了過來。在畫的反面貼著一張價格標籤!
博物館裡展品上貼有價格標籤!這地方真是太好了!看來,終於有一些有前瞻目光的人同意了我的觀點,即人們不但要欣賞藝術展品——他們還會渴望知道這展品值多少錢。我真得寫信把這兒的做法告訴維多利亞及艾伯特博物館維多利亞及艾伯特博物館(Victoria and A lbert Museum):是位於倫敦的一家著名博物館,藏有世界各地採用各種材質,包括寶石、銀器、金屬品、紡織品等製作的展品。——譯註的人。
你看,我現在再看展品就有門道了,幾乎所有的展品都有價格標籤。那隻櫃里的那些紅色方塊體有價格標籤,那把椅子也有,連……那盒鉛筆都有價格標籤。
多麼奇怪,博物館會有一盒鉛筆做展品。也可能這是種實用藝術,比如叫什麼名字的女孩睡床。我湊到展品跟前仔細瞧著——每支鉛筆上都印著一小行字。可能是有點藝術或生活箴言之類的……我再湊向前,發現鉛筆上印的是「古根海姆博物館商場」。
什麼?
這是——
我抬起頭,四下環顧,驚奇不已。
我這是在一家商場里?
這時,我開始注意到了剛才沒看到的東西。比如屋裡的那一端有兩個收銀台。有些人正手裡拎著購物袋走出商場。
哦,天哪。
這時,我感到自己真傻。怎麼竟然會沒認出這是家商場?但是……這又叫人越想越糊塗。這是家獨立的商場嗎?與博物館完全分開的?
「對不起,」我向一個佩著工作胸卡的金黃色頭髮年輕人問道,「請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