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歐葉妮只顧望著盧瓦河優美的風景,沒有注意父親的計算,可是,聽到克呂旭開口,她不禁側耳傾聽:"哎,好啊,您從巴黎招來了女婿,眼下索繆城裡人人都在談論令侄。我又得草擬一個協議了吧,格朗台老爹?"

"您……您……您一大……大早出門,就就就為了跟我說這個?"格朗台一面說,一面扭動著肉瘤。"唉!那好,我的老伙夥計,不瞞您說,我把您您您想知道的都告訴您吧,我寧可把女……女……女兒……扔……扔進盧瓦河,您明明明白嗎?也不……不想把她……嫁……嫁給她的堂堂堂弟。您可以……把……把這話……說出去。先不說吧,讓他們……嚼……嚼舌頭去。"

這一席話使歐葉妮感到昏暈。在她心中剛開始冒頭的遙遠的希望,曾忽然間像鮮花般怒放,由朦朧而具體,可現在眼看被湮成一團的鮮花統統給割斷了,散落在地。從昨晚起,促使兩心相通的種種幸福的絲絲縷縷,把她的心拴到夏爾的身上;那麼說,今後將要由痛苦來支撐他們了。難道婦女的命運,受盡苦難比享盡榮華更顯得崇高嗎?父愛的火焰怎麼會在父親的心頭熄滅了呢?夏爾犯了什麼大罪?百思不解!她初生的愛情本來就是深不可測的神秘,如今又包上了重重疑團。她回家時兩腿不住地哆嗦,走到那條幽暗的老街,她剛才還覺得充滿喜氣的,現在卻只覺得如此凄涼,她呼吸到了歲月和人事留下的悲愴。愛情的教訓她一課都逃不了。快到家時,她搶先幾步去敲門,站在門前等父親。但是,格朗台看到公證人手裡拿著一份還沒有拆卦的報紙,問道:"公債行情如何?"

"您不肯聽我的話,格朗台,"克呂旭回答道,"趕緊買些吧,兩年之內還有兩成可賺,再加上高利率,八萬法郎的年息是五千。行市是七十法郎一股。"

"再說吧,"格朗台搓搓下巴頦。

"天哪!"公證人說。

"什麼事?"格朗台問;克呂旭這時已把報紙送到他的眼前,說:"您自己看看這篇文章。"

巴黎商界最受尊敬的巨頭之一格朗台氏,昨天照例前往交易所之後,在寓所以手槍擊中腦部,自殺身亡。此前,他已致函眾議院議長,辭去議員職務,同時辭去商務裁判法院裁判之職。經紀人洛甘及公證人蘇歇的破產,使他資不抵債。以格朗台氏享有的威望及其信用而論,應不難於在巴黎獲得資助。不料這位場面上的人物,竟屈從於一時的絕望,出此下策,令人扼腕……

"我已經知道了,"老葡萄園主對公證人說。

這話讓克呂旭頓時感到渾身冰涼。雖然當公證人的都有不動聲色的本事.但是他想到巴黎的格朗台或許央求過索繆的格朗台支援幾百萬而遭拒絕,彷彿有一股涼氣透過他的脊樑。

"他兒子昨天那麼高興……"

"他還一無所知,"格朗台依舊鎮靜地答道。

"再見,格朗台先生,"克呂旭全明白了,要緊去給蓬豐庭長吃定心丸。

格朗台回到家裡,看到早飯已經擺好。歐葉妮撲到母親的懷裡,情緒激動地吻了吻母親,她的心情跟我們極其苦惱但又無法渲說時一樣。格朗台太太正坐在窗邊那張四腳墊高的椅子上編織冬天用的毛線套袖。

"你們先吃吧,"娜農從樓梯三步並成兩步地跑下樓來,說道,"那孩子睡得像個小娃娃,正香著呢。他閉著眼睛的那模樣多可愛!剛才我進去叫他。嗨!就像沒有人似的,一聲不應。"

"讓他睡吧,"格朗台說,"今天他什麼時候醒都趕得上聽到壞消息。"

"怎麼啦?"歐葉妮在咖啡里放了兩塊糖。天曉得一塊重幾公分,那是老頭兒閑著沒事兒把大塊切成的小塊。格朗台太太不敢問,只望著丈夫。

"他父親開槍打碎了自己的腦殼。"

"我叔叔?……"歐葉妮問。

"可憐的年輕人!"格朗台太太失聲叫道。

"是可憐,"格朗台說,"如今他分文沒有了。"

"唉!可他現在睡得那麼香,好似天下都是他的呢。"娜農說,那語調分外柔和。

歐葉妮吃不下早飯。她的心給揪得緊緊的,她生平第一次,為自己所愛的人遭受的不幸,感到切膚之痛,同情的激流瀉遍她全身心。可憐的姑娘哭了。

"你又不認識你的叔叔,哭什麼?"她的父親像餓虎一樣瞪她一眼,說道。他瞪眼看黃金時的目光想必也是這樣的。

"可是,老爺,"女佣人插嘴道,"這可憐的小夥子睡得那麼香,還不知道橫禍臨頭。誰見了能不同情啊?"

"我沒有跟你說,娜農!別多嘴多舌。"

歐葉妮這時才知道,動了情的女人應該隱瞞自己的心跡,她不吭聲了。

"等我回來之前,誰也不許給他漏半點口風。這是我的希望,格朗台太太,"老頭兒接著說道,"我現在不得不去叫人把草地挨著大路那邊的水溝挖齊。中午回來吃飯的時候,我跟侄兒談談與他有關的事情。至於你,格朗台小姐,要是你為這公子哥兒哭鼻子抹淚,就到此為止吧。他很快就要動身去印度。你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

父親從帽子邊拿起手套,像往常一樣鎮靜地戴上,一個手指接一個手指地捋妥貼之後,出門去了。

"啊!媽媽,我透不過氣來,"歐葉妮等房裡只剩下她和母親兩人時,失聲叫道。"我從來沒有這樣難受過。"格朗台太太見女兒面色發白,趕緊打開窗戶,讓她大口吸氣。"我好一些了,"歐葉妮過了一會兒說。

平時外表那樣冷靜和穩重的女兒竟激動到這種地步,格朗台太太不禁一怔,她憑慈母對嬌兒心心相通的直覺,看著歐葉妮,同時猜透了一切。確實,她們母女之間關係密切的程度,超過了那一對遐邇聞名的匈牙利孿生姐妹;匈牙利孿生姐妹由於造物主一時的錯誤身體連在一起,歐葉妮和她母親坐在窗前做女紅,到教堂望彌撒,總形影相隨,連晚上睡覺都呼吸一樣的空氣。

"可憐的孩子!"格朗台太太把女兒的頭摟在懷裡。

聽母親這聲低吟,女兒抬頭望母親,揣摩她沒有明說的意思,然後,她問:"為什麼要送他去印度?他遭受不幸,難道不該留下嗎?他不是咱們的親骨肉嗎?"

"是的,孩子,按理說他應該留下;可是你父親自有道理,咱們應該尊重他的主張。"

母女倆一聲不響地坐著,母親坐在墊高的椅子上,女兒坐在小靠椅里;接著,兩人重新拿起活計。歐葉妮對母親如此通情達理,十分感激,憋不住吻了吻母親的手,說道:"你多善良啊,好媽媽!"這話使母親常年受苦而憔悴不堪、老氣橫秋的臉上綻出了光彩。歐葉妮接著問了一句:"你覺得他好嗎?"

格朗台太太沒有回答,只微微一笑;沉默了半晌之後,她低聲問道:"你已經愛上他了,是嗎?這可不好。"

"不好?"歐葉妮反問,"為什麼?你喜歡他,娜農喜歡他,為什麼我就不該喜歡他?來,媽媽,擺好桌子,等他來吃早飯。"她放下活計,母親也跟著放下活計,嘴裡卻說:"你瘋了!"但是她樂於證明女兒瘋得有理,她跟她一起瘋。歐葉妮叫娜農。

"你還要什麼,小姐?"

"娜農,鮮奶油到中午總能攪和出來吧?"

"啊!中午嗎?可以了,"老媽子答道。

"哎!那好,給他煮一杯濃咖啡。聽德·格拉珊先生說,巴黎人喝的咖啡都很濃的。給他多放些。"

"哪來那麼多咖啡啊?"

"上街買去。"

"要是碰到老爺呢?"

"他去看草地了。"

"那我快去,不過,我買白蠟燭的時候,費薩爾老闆就問了,是不是要招待遠道來朝拜耶穌的三王。這樣大手大腳花錢,城裡馬上就會傳遍的。"

"要是你的父親看出破綻,"格朗台太太說,"說不定會動手打人呢。"

"打就打吧,咱們就跪著挨打。"

格朗台太太沒有答話,只抬眼望望蒼天。娜農戴上頭巾上街去了。歐葉妮鋪上雪白的桌布,又到頂樓上摘幾串她先前出於好玩有意吊在繩子上的葡萄;在過道里她躡手躡腳,生怕驚醒堂弟,又不禁在他的卧室門口偷聽一下他均勻的呼吸。"他睡得那麼甜,哪知禍已臨頭,"她心裡想道。她又從藤上挑綠得鮮靈的葉子,摘了幾片,像擺筵席的老手那樣把葡萄裝扮得格外誘人,然後得意洋洋地把它放上餐桌。她又到廚房把他父親點過數的梨搜刮一空,把它們堆成金字塔,下面鋪墊綠葉。她來來去去,連蹦帶跳。她恨不能把父親家裡的東西全都掏盡;可惜什麼東西父親都上了鎖。娜農拿了兩隻新鮮雞蛋回來,看到雞蛋,歐葉妮想撲上去摟住她的脖子。

"朗德的佃戶籃子里有新鮮雞蛋,我問他要,他為了討好我就給了,那孩子真機靈。"

費了兩小時的心血,歐葉妮放下活計二十來次,看看咖啡煮開了沒有,聽聽堂弟起床的動靜,她總算張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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