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顆星,在何處寄宿啊,銀河?……
悲痛欲絕的芳子怎麼也想不到,怎麼也想不通,自己愛情的表白一次面對著聽不見的耳朵,一次面對著被砍下來的頭顱。自己的命運為什麼竟是如此的悲苦絕望。悲痛欲絕的秀山芳子怎麼也不能接受,城牆上那個骯髒恐怖的木籠里,裝的就是歐陽朗雲的頭。從那張臉上吹過來的鼻息,曾經在自己的心裡撩起過怎樣的漣漪呵!從那張臉上傳過來的眼神,曾經在自己心裡留下過怎樣柔美的春光呀!可現在美好溫柔的一切都被砍下來,裝在那個骯髒恐怖的木籠里,骯髒恐怖地掛在城牆上。他為什麼竟是這樣的渴望死亡,渴望被別人砍下頭來?既然知道這樣的結局,爸爸又為什麼還要訓練一批又一批的年輕人這樣去送死。秀山芳子沒有想到,現實里的中國竟然是如此的殘忍可怕,竟然和書本上的中國如此的形同霄壤。它摧殘一個年輕的生命,竟然是如此的無動於衷,竟然會使用如此骯髒恐怖的手段!這城門下來去匆匆的人們,都是中國人嗎?他們為什麼沒有任何一個人抬起眼睛來看看城牆上的那個木籠,看看城牆上的那個為了他們而被砍頭的人。他本來是可以毫無危險地離開的。他甚至可以根本就不回到這個叫中國的地方來。他可以在河內,也可以在日本度過自己富裕舒適的一生。他的眼睛裡原本可以永遠也不看見這恐怖骯髒的一切。可他還是像飛蛾撲火一樣地來到了中國。難道中國就是為了殘殺這些年輕美麗的飛蛾才存在的么?你們這些來來往往麻木冷漠的中國人,抬起頭來看看這個木籠吧!看看木籠里的這顆人頭吧!你們看看這個年輕人吧,他原本是一個住在河內的年輕人,他今年只有二十五歲,他是為了你們,為了中國才被砍頭的!他的名字像一句詩,他叫歐陽朗雲……中國,中國,你為什麼殺了我的戀人?你為什麼把他的頭裝在這麼骯髒恐怖的籠子里?中國,中國,我恨你……中國……墳墓也震動,我的哭聲似秋風…… 我這顆星,在何處寄宿啊,銀河……儘管心裡十分的不願意,可秀山次郎還是按照秀山芳子的囑咐,為妹妹拍下這訣別的場面。秀山次郎知道自己現在根本就阻擋不了妹妹,索性不去勸她,由她去哭,由她去做。從學校出發時,當臉色蒼白的秀山芳子,髮髻高挽,一身和服盛裝出現在眼前的時候,連秀山次郎也被妹妹的美麗驚呆了。可他同時也陷在一種不祥的預感之中。這個凄美驚人的妹妹,渾身透出一股萬念俱灰的決然。妹妹這張冰冷決然的臉,讓秀山次郎感到一種可怕的陌生。妹妹深不可測的眼光,飄忽不定地穿透了自己的身體,觀看著一個神秘縹緲的地方。好像是從另外一個世界飄出來的鬼魅,在自己身邊傷心欲絕地遊走徘徊。自從知道歐陽朗雲的死訊之後,秀山次郎曾暗自鬆了一口氣,這下妹妹終於不可能再和一個支那人糾纏在一起了。可自從知道歐陽朗雲的死訊之後,妹妹就變成了這個樣子。秀山次郎有生以來第一次對自己的能力發生了懷疑,心慌意亂之中他不知自己到底該怎麼辦,他不知道怎麼做才能保護妹妹不被這死亡的打擊過分傷害。當芳子提出要和他一起去北門照相的時候,秀山次郎一點也不敢阻攔,幾乎是立刻就答應下來。他現在惟一能做到的,就是親自陪著妹妹經歷眼前這場殘酷打擊的每一分鐘。而發生在銀城的這恐怖殘酷的一切,是他們兄妹倆當初來中國的時候做夢也夢不到的。
滿臉淚光的秀山芳子轉過身來對次郎嫣然一笑,「哥哥,你照好了么?」
秀山次郎趕忙點點頭,「芳子,好了,好了。」
芳子又笑,「哥哥,這些照片不是留給我的,是留給你的。你不是總在說要帶著自己的眼睛來看看支那麼?現在的這些是你的眼睛看到的嗎?哥哥,你說,是不是?」
秀山次郎趕緊再點頭,「是,是,是我看到的。是我的眼睛看到的。」
「哥哥,你的眼睛看見了一個日本姑娘跪在一顆支那人的頭顱面前。是嗎?……」
「芳子!……」
「哥哥,你的眼睛不能把一個日本人和一個支那人分開,是嗎?」
「芳子!……」
「哥哥,你和爸爸都不想看見我和一個支那人在一起。你的眼睛到底想看見什麼才能讓你滿意呢?你看見的和我看見的為什麼不一樣呢?哥哥,你能看見我的眼睛嗎?……哥哥,我現在看見的,你能看見嗎?能嗎?」
「芳子,你現在看見什麼了芳子?」
「哥哥,我看見的你都看不見……你的眼睛不是我的眼睛……你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看不見……」
「芳子,你在說什麼呀?你看見什麼啦芳子?」
「你的眼睛什麼都看不見……」
秀山芳子不再理會哥哥,獨自轉回身去,對著城牆上的那顆頭顱深深地跪拜下去,泣不成聲地問道:「歐陽君……你看見了嗎?……你現在還能看見我嗎歐陽君……你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不回答……歐陽君,你看見了嗎?你還能看見我嗎……」
秀山次郎怔怔地呆立在照相機旁,忽然恐怖地想到,芳子她是瘋了!正在這時候,有一夥叫化子從城門裡走出來。叫化子們一看見那個熟悉的照相的機器,立刻興奮起來,露出滿臉狡猾的笑容。他們毫不猶豫地圍了上去,口中不停地亂喊:「洋先生,你又來照片子?要不要幫忙的人些?站起,躺起,坐起,隨便你挑!我們不像那些傻瓜要好多銅板才肯幫忙。我們一人一個銅板兒就安逸得很!洋先生,你到底用不用嘛你,乾脆一句話嘛!一人一個銅板兒,要得不要得?痛快些嘛,洋先生!」
校工張三升趕忙上來驅趕,「龜兒子些!你們做啥子嘛你們?放老實些,今天我們不用人的!不要來糾纏!滾得遠些呦你們!」
聽見罵聲,叫化子們像獵狗一樣把張三升團團圍住,「張三升!你要哪樣嘛你?我們啷個就是龜兒子,龜兒子又是啷個滾法?你三升大爺今天不給我們滾起看看,今天你就走不脫!叫化子也不是大家的龜兒子,龜兒子也不是白白地就給人做起的!」
眼看張三升被叫化子們圍在中間撕扯成一團,秀山次郎趕忙上來解圍:「不要動手,你們!張三升,給他們每人一文銅錢!」
叫化子們聽懂了洋先生的話,立刻鬆開撕扯的手歡呼起來:「托洋先生的福!我們又不是不懂得道理的畜牲些!」
滿臉怒容的張三升從袋子里摸出銅錢,塞給叫化子們每人一個。拿了銅錢,叫化子們開心地笑起來。接下來,自然又是他們每日操練的功課,雙手作揖齊聲高唱:「人做善事添福添壽——!你老是善人做善事,我們二世變牛做馬報答你老呦——!」
一團混亂當中,沒有人注意到,城牆上的木籠周圍嗡嗡營營地飛舞著一群快樂的蒼蠅。
旺財把兩根點燃的干蒿稈插在米碗里,輕輕吹了一口氣,噗,滅了。剛才還亮亮的兩朵火焰一下子閉上了眼睛,從焦黑的眼窩裡宛然升起兩股神秘的青煙來。米碗擺在洞口的那塊大石頭上,旺財雙手捧著那三塊寫了字的竹片,對著青煙虔誠地跪下去,鄭重其事磕了三個頭。然後,緊閉雙眼,口中念了一句「老天保佑!」隨手把竹片朝天上拋去,聽見竹片噼噼啪啪掉下來,旺財還是不敢睜開眼睛,對著蒿稈賭咒發誓:「就只這一次了!橫豎是投了簽的,三面字朝天就去。兩面字朝天,也去。一面字朝天……還去吧。三面都沒得字就不去了,再去就是烏龜王八蛋!白白送去幾多牛屎巴,又不是為了看戲,送幾多牛屎巴總要有個結果。沒得結果啷個賠得起嗎?橫豎是投了簽的,龍王爺給的簽總歸是要靈驗的!仙人洞里幾百年前原來也是有過道士的!我陳旺財憑良心吃飯,我的牛屎巴從來不摻假的……湯鍋鋪的鄭矮崽有他的蹄蹄膀膀、心肝肚肺,可沒有我的牛屎巴他的蹄蹄膀膀、心肝肚肺是煮不熟的……牛屎客不配娶三妹,湯鍋鋪的鄭矮崽南瓜垛在東瓜上,他一個穿黑皮的更不配……」
一番詛咒、祈禱之後旺財橫下心,終於睜開了眼睛:三塊淺黃的竹片躺在地上,乾乾淨淨的,一個字也看不見。泄了氣的旺財順勢也坐在了地上:到底牛屎客爭不過湯鍋鋪。到底牛屎巴比不過蹄蹄膀膀。可惜三妹那樣好一個幺妹,要嫁給那個南瓜垛在東瓜上的矮子,要嫁給一個穿黑皮的東西……哎,命就是命。命是爭不得的。
兩年來旺財一直在心裡做一個夢,夢想著有一天能娶一個像三妹那樣的幺妹做媳婦。旺財一不痴二不憨,他當然知道在銀城做一個最下作的牛屎客,是不該有什麼美夢可做的。別的不說,有哪一個幺妹願意嫁到這個黑洞洞的山洞裡來做妖怪?再說提親是要有媒人的,又有哪個媒人肯替一個牛屎客去提親?湯鍋鋪里的那個鄭矮崽,就是人矮了一些。其實是個老實人。他不只有蹄蹄膀膀、心肝肚肺,他還有湯鍋鋪一半的股份。三妹嫁給他嫁對了,一輩子不愁吃穿,一輩子不用住在山洞裡做妖怪。蔡六娘孤兒寡母辛辛苦苦投帶大了三個女兒,將來是要有個依靠的。湯鍋鋪就能做六娘的依靠。自己的仙人洞只能給叫化子些來做依靠。兩年來,為了能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