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羌笛何須怨楊柳(2)

鮮血泉水般地從傷口中涌流出來。岳天義的衣服眨眼間被染成淋漓的血紅色。可他還是口中喃喃不停地尋找。岳天義忽然看見岳軍師從牆角下走過來,他高興地笑起來:「岳軍師,快來幫幫忙,你看我的臂膀丟到哪裡去了?還是你講的對頭,這些龜兒子新軍的洋槍洋炮硬是厲害得很。」

因為剛才炮彈是在身邊爆炸的,岳天義的耳朵被震聾了,他聽不見回答,只能看見岳軍師的嘴在動。儘管什麼聲音也聽不到,岳天義還是從對面那張臉上看懂了一切。現在,那張臉很像一隻食肉動物的臉。岳天義又笑笑:「岳哨長,你慌啥子嘛你,老子的這顆腦殼早晚是要給了官軍的。給了城下那些龜兒子新軍,和給了你都是一樣的給。你慌啥子嘛你?」

正在走過來的岳哨長被岳天義凜然的語氣鎮住了,他停下猶豫的腳步。岳天義抬起剩下的那隻手,指著自己的軍師:「岳哨長,我曉得你現在想要我的腦殼去將功折罪。不管哪樣,我岳天義救過你一命。我現在也要你做件事情,不要對我岳家的人趕盡殺絕,日後我家新年還活著,你不要抓他殺他……不是我吹牛,銀城碼頭上的禮賢會總舵把子洪老大是我的結拜弟兄,江湖上到處都有我們袍哥的人,山不轉水轉,大家都不要把事情做絕。十幾年前,我還有個叫狗兒的娃兒賣在銀城的大戶人家,我們岳家的根你們是殺不完的……你今天殺了我,二天洪老大會找你算賬,我岳家的後代也會找你算賬……」

不等自己說完,岳天義已經看見岳哨長的手舉了起來,那雙結實完整的手臂上握了一把寒光閃閃的鬼頭刀。隨著兇狠的刀片划出的弧線,天義軍金鵬大元帥的首級,跟著撲倒的屍體一起滾落在桐嶺關的城頭上。在那顆連了半個肩膀的頭顱旁邊,橫七豎八地散落著許多農民的屍體。城門下面的院壩里也躺滿了屍體和傷員。當初那些聚集在帥旗下的農民們,正拋下武器慌不擇路地四下逃竄。眼前的場景,很像黎明時分被岳天義曾經看到和想到過的結局。岳天義沒有想到自己的結局來得這麼快。幾堆燃剩的青柴,在這結局中清冷地冒著陣陣殘煙。岳哨長手裡提著岳天義血淋淋的人頭,帶領著自己那支已經殘缺不全的隊伍走下城牆,高喊著去和援軍匯合。

舉著刺刀的步兵從兩側山坡夾擊而下,城門下邊,剽悍的騎兵們呼叫著飛馬入關,頭頂上晃動著一片寒光閃閃的戰刀,沖向潰逃的農民。一兩千人的起義軍,沒有任何抵抗,轉眼間跑得無影無蹤。

劉振武取出懷錶看看時間,這場戰鬥總共用了不到四十分鐘,消耗步槍子彈八十二發,炮彈兩發。自己的士兵們毫髮無損,沒有任何傷亡。劉振武留下岳哨長的人手清理戰場、包紮傷員,而後繼續修理電報線路。劉振武命令自己的士兵們只割取牛肉做補給,其餘的一概丟棄不要,不許耽擱時間,立即向銀城挺進。

嘹亮的軍號聲中,暫編陸軍第十七鎮第一步兵協第二標第一營的士兵們整裝上路。忽然間,有雄壯的軍歌從這支整齊威武的隊伍中迸發出來:

「……堂堂堂堂好男子,最好沙場死。

艾灸眉頭瓜噴鼻,誰實能逃死。

死只一回毋浪死,死死死!

阿娘牽裾密縫縫,語我毋戀戀。

我妻擁髻代盤辮,瀕行手指面。

敗歸何顏再相見,戰戰戰。

戟門乍開雷鼓響,殺賊神先王。

前敵鳴笳呼斬將,擒王手更癢。

千人萬人吾直往,向向向!

探穴直探虎穴先,何物是險艱!攻城直攻金城堅,誰能俄漫延!馬磨馬耳人磨肩,前前前!……」

士兵們的嘴裡雖然夾雜了「高腔」的味道,可還是唱得整齊有力。粗獷雄壯的軍歌聲中,士兵們把桐嶺關遠遠地拋在了身後。早上的太陽蒸幹了樹枝和草葉上的露水,在士兵們嶄新的槍桿上閃閃發光。

露水很重,連樹林里的鳥叫聲都是濕漉漉的。太陽還沒有升出山頂,可是早晨的陽光還是把霧氣都擠到了山谷下面。一片雲彩安安靜靜地停在歇雨峰的山尖上。視線被山遮擋了,看不到遠處。偶爾會有牛叫聲隔著蒙蒙的霧氣,從山腳下隱隱約約地傳過來。旺財推開竹門,在撲面的清涼和濕潤里伸開一個舒服的懶腰。當他張開大嘴眯著眼睛仰起頭來的時候,看見了山頂上那片安靜的雲彩,和雲彩後面湛藍的天。清冷濕潤的空氣鼓滿了旺財結實的胸膛,渾身一陣酥心的顫抖,嘴裡立刻汪滿了口水。旺財咂咂嘴高興起來,安逸得很,又是個做牛屎巴的好天氣。

旺財已經想好了今天的事情:要先去城裡老軍營門前,看看會賢茶樓的陳老闆。如果陳老闆還在站籠里好生生地站起,債就有得討。一百七十六斤牛屎巴,一百七十六文銅錢,能在永昌米行稱回四升潮米,兩升好米,能買一斤多肥肉,二斤菜油,……好大的一筆錢!一個硬實的牛牌子要在井上做五六天的苦力,才掙得下這筆錢!現在啥子東西都貴得嚇人,啷個就沒得人出來說句話嗎?旺財搞不清楚為什麼銀城的物價會像銀溪里的水一樣漲漲落落的。這個問題對於旺財來說是一個太大也太複雜的問題。那些成千上萬的店鋪,成千上萬的買賣人,不知都是聽了誰的話就把價錢改來改去的。改來改去的也沒有辦法,那都是別人的事情。旺財惟一能做的就是多出力氣做牛糞餅,就是要把自己的銅錢一個也不丟的抓在自己手裡。

旺財把干好的牛糞餅從竹架上取下來,摞在仙人洞口的一塊大石頭上。仔細數了數,對頭,是十二塊。這十二塊牛糞餅大小均勻,薄厚一致,摞在一起整整齊齊的,有一尺三四寸高,頂在頭上剛好能伸手卡住,下坡、過河都不會閃失。一塊牛糞餅在兩斤上下,這十二塊牛糞餅絕不會少於二十五斤。旺財對自己的貨色很有把握。可他還是猶豫了一下,又加上一塊。這下安逸了,只多不少,你陳老闆說湊足二百斤,就給你湊足,只多不少,我旺財不多拿你一文虧心錢。老天保佑陳老闆還在站籠里安安生生地站起,保佑陳老闆平平安安回家,保佑我旺財的血汗錢一文都不丟。老闆不在,還有老闆娘,和尚不在,廟還在,天王老子也不能白白地拿我的血汗錢!要下山進城,回來也不能空走。旺財把拾牛糞的竹簍背到背後,把糞鏟放進簍里。而後,隨手在洞邊的山坡上扯了幾把青草,三下兩下擰出一隻草圈放在頭頂上,雙手把那十三塊牛糞餅高舉過頭穩穩地放在草圈上,轉身走向下山的小路。擰出來的草汁染綠了旺財的手。路邊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旺財的草鞋和赤腳。褲腳高高地挽著,隨著有力的腳步,小腿上的肌肉稜角分明地鼓起來。頭上這二十幾斤重量對旺財實在不算一回事。不一會兒,旺財看見了他每天每日都會看見的那幅畫:碧綠的銀溪遠遠地從天上流過來,穿過銀城,穿過兩岸林立的天車。河對岸是青灰色的高高的城牆和城樓,下水關碼頭上擠滿了還沒有睡醒的鹽船。新城那一大片灰黑的瓦頂高低錯落,緊緊連在一起,天車井架像桅杆一樣高聳其間,從高處遠遠看下去很像是一條巨大無比的樓船。育人學校高高的紅樓,火神廟金黃的琉璃瓦飛檐,從那一片灰黑當中格外亮眼地升起來,顯得高貴而又威嚴。旺財頭頂著牛糞餅從青翠的歇雨峰上漸漸走進這幅畫里來。旺財每天都要在這條路上走來走去,可旺財從來沒有想過這是不是一幅畫。但是旺財清楚地知道,山下這個血肉豐滿、繁榮昌盛的城市是自己討生活的好地方。走了一段路,旺財的身上已經有點微微地發熱,肚子里咕咕嚕嚕的在響。旺財伸手拍拍肚子笑起來:你莫叫,討了陳老闆的錢我們就去打牙祭。我們去三和興買他一隻醬豬蹄!要他一碗老窖!再要一碟回鍋肉!肉要多,辣椒也要多!要五碗米飯……這麼想著,旺財的嘴裡又汪滿了口水。旺財真的是很喜歡自己的這座城市。在這個熱鬧的城市裡,你只要有力氣就有飯吃,只要你肯多出力氣就會有牙祭給你打。

還沒有走到水邊,就已經聞到了河的氣息,就已經聽到了河的聲音。隔了很遠,旺財就認出來坐在岸邊台階上吸旱煙的馮幺叔。看見那一摞頂在頭上的牛糞餅朝自己走過來,擺船的馮幺叔收起煙袋,一面解纜繩,一面笑著搭腔:「旺財,又是去給蔡六娘送貢禮?」

旺財立刻紅了臉,「幺叔莫笑人,不是給六娘送的。」

「旺財也哄人,新舊兩城哪個不曉得只有蔡六娘能燒你白送的牛屎巴!旺財,你送多少牛屎巴,也夢不到蔡六娘的三妹。還不如送我,二天渡河不要你花錢。」

「幺叔莫笑人,我一個牛屎客哪敢做夢娶三妹!我是去舊城收賬的。」

「原來旺財要收賬,真是要發財了!頂起十幾個牛屎巴就要花錢來坐我的渡船!我講給你聽,湯鍋鋪的鄭矮崽那天提起一兜蹄蹄膀膀送給六娘,我還聽說鄭老爹為討蔡六娘的歡心,把壽材板都送到家裡去了。旺財,你過中秋節給六娘送了些啥子?你要看緊些呦!」

旺財急著辯解:「幺叔,我啷個擺得起架子花錢過河,真的是為去舊城收賬才來坐你的船。」馮幺叔又笑,「恭喜發財!恭喜發財!不和你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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