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殺手和他的主子

殺手

十月四日

我很喜歡"殺手"這個詞。雖然很小就聽人說"殺手、殺手",可是一直到前幾年,有一次坐計程車,聽那司機說"殺手",才真覺得有意思。

那司機是個山東老鄉,開了一輛遇到大坑就可能解體的老爺車。看我上來,一副遇到知音,又有些愧疚的樣子。主動開口:

"謝謝了!您沒嫌我車。"

我沒答腔,其實心裡正自責:"這麼沒長眼睛,攔了輛老爺車,不但老,而且一股怪味。"

"再過兩天,俺就換新車了。"老鄉對著反光鏡說:"到時候,風光了,希望再碰上您。"

"恭喜!恭喜!是不是已經訂了新車?"我也看了看反光鏡。

"哈!"他居然雙手一拍方向盤:"這您就不知道了。俺只是訂了個殺手,把這車交給殺手,換輛新車。"

我一驚,心想,遇見"道上"的人了。小聲問:"把車借給殺手?"

"不是借!是交給殺手。這殺手本事大了,他專走小巷,就像這延吉街。"他指了指前面的街道,正巧有輛賓士車迎面而來,他又大叫一聲:"對了!殺手要是碰上這賓士車沒靠右邊開,開在路中間,就轟——一下猛踩油門,狠狠地撞上去,把這車子半邊撞個稀爛。然後下去要錢。"

"要錢?"我好奇地問:"要幾個錢?"

"要幾個錢?"他回頭對我一笑,又拍了一下方向盤:"他媽的要輛新車,不然還叫殺手嗎?"

當他說"殺手"這兩個字的時候,發出的音是"颯颼",說得短而急促,加起來不到半秒鐘。但聽起來就像冷不防拔槍的"殺手",當你聽見槍響時,早已經倒下了。說"殺手"就得這麼說,如果用標準國音,慢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說"ㄕㄚㄕㄆ",就一點也不"殺手"了。

使我想起英文的"暗殺刺客assassin,八個字母里有四個"s",說的時候也要快——aspk,當前面的"A"和後面的"N",發得很輕的時候,就像是這位山東老鄉說的"颯颼"。

殺手要快、要冷不防、要發出"嘶嘶"的聲音,讓子彈和飛刀破空飛去——颯……颼……啊!

相信派蒂也會喜歡"殺手"這個稱號。稱號不稱名,表示對人的尊重。不但有地位的人喜歡這樣,連道上的小兄弟也如此。道理很簡單:

如果你是個小兄弟,不希望別人知道你的真實姓名,或覺得自己經是個"新生、再造"的人,不願回想以前的歲月,當然要用個"別號"。

如果你是位官僚,幾十年吹牛、拍馬,好不容易混到今天這個地位,怎能不叫大家常常記著念著這個職銜、尊敬這個成就?而且每聽一次,自己都覺得益發被肯定,而產生更大的信心。

又假如你是偉大的領導者,就更不能被直來直往地呼名喚姓了——"叫我的名字,尤其是叫我當年的小名,簡直對我是一種侮辱嘛!你硬是把我拉回當年,跟你平起平坐的時候,且讓我聯想起許多當年的糗事,你是何居心?難道想套交情、拉關係?又難道想造反不成?

正因此,我相信派蒂一定會希望大家只叫她"殺手",而忘掉她那連蜜蜂都不敢碰的歲月。所以從現在開始,在沒人的情況下,我會偷偷叫她派蒂。當著大家的面,我一定恭恭敬敬,稱她"殺手"。(此外,如果你細心,應該發現我已經稱"她",而不再稱"它",因為我已把她當成了一個人。"

以前讀武俠小說,裡面的男主角多半都是身負血海深仇的孩子。被人一掌打下懸岸,受了重傷,卻又服下靈芝仙草,再遇見一位異人,得到武林秘芨、打通任督二脈。

當這新的武林盟主出現的時候,八成是"劍眉星目、齒白唇紅、鼻若懸膽,彷彿玉樹臨風一般。"

現在,我的超級殺手也是如此。她陰錯陽差地脫胎換骨,得到我供奉的美食,又獲得我這高人指導,一步步學習"殺"的技巧,而且出落得愈來愈美,有點像是日本卡通里的"美少女戰士"了。

她有著一隻大大的眼睛,每個都由"複眼"組成,可以觀察到三百六十度,即使周圍最微小的風吹草動,都難逃她的利眼。

在她兩隻大眼睛的中間,像哪吒太子一樣,還天生了三隻"電光眼(Ocelli)",用以辨別明暗晴晦的變化。當夜色來臨,她的電光眼可以通知兩隻大眼睛,換上深色的鏡片。所以夜裡遇到她,她就像是到公眾場所,戴著太陽眼鏡,唯恐被人認出來的"大明星"。

她的頭上有兩很天線(antenna),那是"上達天聽"的工具,既可以有觸感,又能夠接聽。為了全方位警戒,她的屁股上,也有兩支天線(cerci),尤其當她遇到情人或情敵的時候,那兩根"後天線",發揮了表達情愫和辨別敵友的功能。

她的嘴真是性感極了,除了柔軟的上下唇(labium)、能夠吸死情人的香舌(hypopharynx),還有兩對可以咀嚼的貝齒(mandibles & maxillae)。她的嘴是那麼靈活,甚至你只要把食物讓她咬住,不必用手幫忙,那食物就能轉來轉去,最後被咬成小片、通過她細細的"香頸",滋養她美麗的身體。

她的頭很小,遠超過"國際模特兒"一與九的比例。

但她不是"波霸",甚至可以說沒有"波",因為她穿著厚厚的鎧甲,但她有腰,纖細得惹人憐。從她鎧甲的胸前,伸出長長的手臂,那是上天對她的恩賜,如"機器戰警(Robot Cop)"一般,將世間最銳利的武器,長在她的雙臂上。

帶著小刺的上臂,使敵人的刀劍即使砍過來,也無法滑動,也使她能藉機會還擊。

她的擁抱能醉死人,她總是先用最溫柔的手指(tarsus)逃挑,再以長長的指甲(tibial spur)把你勾住,然後摟你入懷,偷偷把她下臂的兩排鋼刀,送進你的身體。

她的腿是修長而挺直的。兩條前腿,善於舞蹈;兩條後腿,能夠跳躍。

她的臀圍很大,是屬於能生育的那種。當她生產時從不哭喊,當她做愛時也不叫床。她是端莊的淑女,讓人不由得想起中世紀宮廷穿著蓬蓬裙,搖著羽扇,微微傾身,與賓客寒暄的貴婦。

她甚至是會飛的天使。但不到必要,絕不展示。她是庄姜,《詩經》中最美的女子。高高的個兒、寬寬的額、螓首蛾眉、美目盼兮。

她也如庄姜一般"衣錦美衣",裡面穿著華麗的錦鍛,外面罩件褐色的單袍。那錦鍛裙子穿在腰的位置,罩袍稍高一些,有時候還緄個綠邊。當她把這四片薄如翅的衣衫揚起時,有綠條、有紅花,還有金粟,真是美極了。

更美的,是當她"執行任務"時。褐綠色的罩袍,在樹林中成為最佳的"迷綵衣"。她凌波微步,一寸寸向目標接近。她的眼裡沒有柔情也沒有仇恨;她的手穩得不會發出一點震顫;她的心如平常一般跳動;她的呼吸依舊那麼均勻。她冷冷地看著,不是看人、不是看物、不是看一個有生命的東西,只是瞄準"目標"。

對每個職業殺手而言,都只有"目標",沒有"人"。因為有了人,就有了情,有了情,造成一點猶疑,就是殺手被毀滅的時刻。

終老故鄉的殺手不多。能夠終老的都看來不再像殺手。而像慈眉善目的老人。殺手晚年的平靜,如同少年時扣扳機時的平靜,像沒有一絲波紋的湖水。

所以殺手也是不易生皺紋的。沒有哭、沒有笑的臉,平平的、靜靜的,像是入定。

入定的手最穩,能直指人心。

入定的臉最年輕,所以派蒂雖然已經壯年,依然年輕得像是少女——無邪的少女,不必設防。鬥智十月五日

昨天我想"殺手"這個詞,又想了一夜。

這世界上有誰是真正的殺手?又有誰是被獵殺的對象呢?

英文里也有所謂"掠奪者(predator)和"被撲食的動物(prey)",這些詞就更武斷了。最起碼,那是只從一個角度來看事情。如果由整體看,這世上有哪個"殺手"不是被"獵殺者",又有哪個"被獵殺者"不是"殺手"呢?

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就說出了螳螂同時被黃雀獵殺的對象。所謂"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也是同樣的道理。

整個宇宙就是個周而復始的東西,一個吃一個、一個養一個。誰知道我們不是被更高等的某個主宰所養的小動物?且像"斗蛐蛐"一樣,故意挑撥出一些紛爭,灑點水、噴口氣,製造一些天滅;用天滅逼出人禍,然後看一群人打打殺殺、改朝換代。

說不定我們只是被更高主宰者養在地球上的小東西。我們也被替換、被獵殺、被疼愛、被遺棄或被拯救。

每天在花園裡,為派蒂的飲食奔勞。或趴在地上挖蟋蟀的洞,或翻開瓜葉找大黑蜂、或爬到樹上捕捉大黃蜂。我漸漸發現,別看這麼一個小院子,裡面也有許多爭戰、許多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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