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四)

園子以及園子的祖母、母親多次來信要我去玩。我寫信給園子說,住在你伯母家受拘束請找家旅館。她把那村的旅館打聽了一遍,要麼是政府機構的臨時辦公點,要麼軟禁著德國人,都不能留宿。

旅館——。我空想開來。它是我少年時代以來的空想的實現。它還是我曾經迷戀的愛情小說的不良影響。這樣說來,我考慮問題的方法有些像堂·吉訶德。騎士故事的沉溺者,在堂·吉訶德的時代,有許許多多。然而,若要那麼徹底地受騎士故事的毒害,則需要始終是一個堂·吉訶德。我也並不例外。

旅館。密室。鑰匙。窗帘。溫柔的抵抗。戰鬥開始的默契。……這時,只有在這時,我應該是可以的。應該如天賜我靈感一般,在身上燃起正常的狀態。我應該像著了魔似地一變而成為別人,成為真正的男人。只有在這時,我應該能夠毫無顧忌地擁抱園子,盡我的全部能力去愛她。疑惑與不安全部拭去,我應該能夠由衷地說出:"我愛你!"應該從當天開始,我甚至能夠走在空襲下的街道上放聲吼叫:"這是我的戀人!"

所謂非現實的性格中,瀰漫著對於精神作用的微妙的不信任感,它往往把人引向夢想這一不道德的行為。夢想,並不像人們所認識的那樣是一種什麼精神的作用。應該說,它是逃避精神的。

——但是,旅館之夢從前提上沒能實現。園子再次來信說,所有的旅館都不接客,就住家裡吧。我回信答應下來。和疲勞相似的安心感佔據了我。儘管我愛胡思亂想,也無法將這種安心曲解為死心。

6月12日,我出發了。整個海軍工廠破罐子破摔的氣氛日益濃厚。為了請假,隨便找個借口就得了。

火車,臟而且空。為什麼對戰時火車的記憶(那一次愉快的旅行除外)都這樣凄涼?我這次也同樣忍受這凄涼的孩子般的固定觀念的肆虐,承受了火車的顛簸。所謂固定觀念,是指不和園子接吻堅決不離開X村的想法。然而,人們和自己的慾望生出的畏難情緒都鎮時所充滿的矜持的決心與著是兩碼事。我覺得自己像是去盜竊,像是在老大的強迫下而勉強去行竊的膽小的走卒。被人愛著的幸福針刺著我的良心。我所追求的東西,或許是更加決定性的不幸也未可知。

園子把我介紹給了她的伯母。我大模大樣。我拚命努力。我似乎覺得眾人在緘默中議論"園子怎麼喜歡上了這個男的?活脫脫一個煞白臉大學生,究竟好在哪裡呢?"

我沒有像那次火車上一樣採取排外的做法,目的是想獲得大家的好評。有時輔導園子妹妹的英語,有時附和附和祖母關於柏林的回憶。奇怪的是,這樣反倒覺得離園子更近了。我當著她祖母、母親的面,多次與她交換了大膽的眼神。吃飯時,我們的腿在飯桌下相蹭。她也漸漸迷上了這種遊戲,每當我聽厭了祖母的羅嗦,她就會靠在梅雨陰天下綠意尤濃的窗口,從祖母的身後,手指夾起胸前的大徽章,用只有我才能看見的手勢搖給我看。

她那半月形衣領上方的胸,白極了。白得叫人清醒!從她這時的微笑中,能感覺出曾經染紅過朱麗葉面頰的"淫蕩之血"。有一種僅僅適於處女的淫蕩。它和成熟女人的淫蕩不同,宛如微風令人陶醉。它是某種乖巧的壞嗜好,比方有人說"我特愛胳肢小娃娃"之類的嗜好。

我的心忽地沉醉於幸福,就在這一瞬間。已經許久許久,我沒能靠近幸福這一禁果了。然而,它現在正以悲涼的執拗誘惑著我。我感到園子如同深淵。

這樣一天天過去,再有兩天我就要回海軍工廠了。可是,我還沒有履行給自己下達的接吻的義務。

雨期的稀薄之雨籠罩了高原一帶。我借了輛自行車去郵局發信。園子躲避軍隊徵集而去政府機關的某辦公室上了班。她準備下午偷個懶回來。兩人說好了在郵局碰頭。濛濛細雨打濕了生鏽的網球場四周的鐵絲網,裡面人影皆無,顯得格外寂清。一個騎自行車的德國少年,閃動著他潮濕的金髮、潮濕的白手,緊貼著我的車旁駛過。

在古色古香的郵局只等了幾分鐘的光景,就發現室外微微亮起來。雨,停了。這時間歇性的晴,故弄玄虛的晴。雲,並沒有散開,只是發亮了,變成了白金色。

園子的自行車停靠在玻璃門的對過。她胸脯起伏,喘息間,淋濕了的肩膀上下抬降。但是,在那健康面頰的紅暈中,她笑逐言開。"好,馬上給我沖!"我感到自己像一隻被如此唆使的獵犬。這個義務觀念彷彿是惡魔的命令一般。我跳上自行車,和園子並頭騎出了X村的幹道。

我們穿越了樅樹、楓樹、白樺樹的林間。樹上落下明亮的水滴。她那隨風搖曳的烏髮美極了。矯健的雙腿愜意地旋動腳蹬。看上去,她就是"生"的本身。我們騎進現已廢棄了的高爾夫球場的入口,下車,沿著高爾夫球場走在濕潤的小路上。

我像新兵一樣緊張。前方有片小樹叢。樹陰處正合適。到那裡約有50步。前20步,主動搭訕幾句。有必要消除緊張情緒。後30步,可以說些無關緊要的話。50步,到了地方。紮下自行車。然後眺望一下山景。這時,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你要低聲說:能這樣,真像是在做夢!於是,她含糊地應了一聲。這是,你肩上的手要用力,把她的身體轉向你。接吻的要領,和千枝子的時候相同。

我發誓要忠於演出。沒有愛,沒有慾望。

園子就在我的臂中。她氣喘急促,臉紅似火,雙目緊閉,嘴唇略帶稚氣,很美。可這依然沒能激我慾望的反應。然而,我寄希望於一分一秒的變化:接吻之中,我的正常狀態,我的非虛飾的愛,可能會出現。機器猛進了。誰也無法阻止。

我的嘴唇覆蓋了她的嘴唇。一秒過去了,沒有任何快感。二秒過去了,結果同樣。三秒過去。——我全明白了。

我撤開身體,瞬間,投向園子哀切的一瞥。她若是看到了我這時的眼神,她應該能夠讀出無可言喻的愛的表示。那是一種對人類來講誰也無法斷言能不能做到的愛。然而,她由於羞恥和純潔的滿足感而崩潰了,只是泥人似的伏首不語。

我默默地服侍病人似地挽起她胳膊,向自行車走去。

必須逃離。必須儘快逃離,早一刻也好。我焦慮不安。我惟恐別人發現我悶悶不樂的臉色,裝得比平素還要快活。晚飯時,我的這種幸福模樣和園子那一眼可見的直楞楞的出神狀態顯示出了過於吻合的巧合,結果反倒於我更加不利。

園子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水靈了。她的容貌中本來就有一些像故事的地方,一種故事中出現的、熱戀之中少女的風情。親眼看到她純真的少女之心,我無論怎樣假裝快活,也漸漸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根本無資格擁抱如此美麗的靈魂。於是,說話也不由得吞吞吐吐,因此招來了她母親關切我身體的問候。這時,園子以她可愛的敏捷領會洞察了一切,再次搖動大徽章鼓勵我,發出了"別擔心"的暗號。我不禁報以微笑。

大人們面對這旁若無人的微笑的傳遞,一個個露出了半是愕然半是困惑的臉。大人們的臉從我們的未來中看出了什麼?想到這裡,我又一次不寒而慄。

第二天,我們又來到了高爾夫球場的同一個地方。我看見了我們昨天留下的痕迹——被踐踏的黃色野菊花的草叢。草,今天乾枯了。

習慣這東西很可怕。我又接了吻,儘管事後它那麼折磨了我。當然這一次是面對妹妹似的接吻。不料,這次接吻反而失去了亂倫的味道。

"下次什麼時候才能見到您?"她說。"這個嘛,假若美國不從我在的地方登陸的話,"我答道,"再過一個月我又可以請假了。"——我希望,豈止是希望,簡直是迷信般的堅信:在這一個月中間,美軍將從S灣登陸。因而我們將被驅使組成學生部隊並全部戰死沙場。不然,誰也沒有想到的巨型炸彈,會把我炸死,而不論我身在何處。——這也許是我偶然間預見到了原子彈吧。

接著,我們朝著向陽的斜坡走去。兩棵白樺樹像心地善良的姐妹一樣,把身影灑在斜坡上。低頭走路的園子說:

"下次見面時,給我帶什麼禮物來呀?"

"要說我現在能帶的東西……"我不得不裝糊塗,說,"要麼是做壞了的小飛機,要麼是沾滿泥土的鐵鍬,再沒別的了。"

"不是有形的東西。"

"那是什麼呢?"——我被追到這地步,越發裝起糊塗來,就說,"真是一大難題。在回去的火車上我好好想想。"

"是的,您好好想想。"——她奇怪地以帶有威嚴和沉著的聲音說:"講定了,下次要帶禮物來。"

說"講定"時,園子加重了語氣。我只得馬上一虛張聲勢的快活來保護自己。

"好!咱們拉勾。"我居高臨下地說。這樣,我們拉了看去天真無邪的勾。可是,忽然間兒時感受到的恐怖在我的心中再次蘇醒。那是一種傳說在孩子的心靈上造成的恐怖,說是一旦拉了勾,如果不遵守諾言手指就要爛掉。園子所說的"禮物",不用明說也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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