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三)

兩三天後,我帶上答應借給園子的書去了草野家。要說這種情況下21歲的男子為19歲的少女挑選的書,自然不用列出書名也能夠猜個差不多,自己在做大家都這麼做的事,格外使我高興。園子偶爾外出說是即刻便回,我就在客廳里等起來。

早春的天空陰得像一盆石灰水,雨下開來。園子多半在途中淋了雨,頭髮上閃動著點點水珠走進昏暗的客廳。她聳肩似地在長沙發的昏暗的一角坐下,嘴角又露出了微笑。微暗中,紅夾克的胸部現出兩個圓形隆起。

可我們的交談是那麼的膽小,那麼的冷場!二人單獨在一起,我倆都是第一次。我明白,在那小小旅行中的、出發的火車上的愉快對話,八九成是靠了鄰座人的饒舌和兩個年幼的妹妹。今天,就連像前兩天那樣把一行情話寫在紙上交給她的勇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的心情比不久前謙虛了許多。以前的我一旦放開自己,結果倒有可能變得誠實,但那是因為我在她面前不害怕自己這樣變化。我現在難道忘記了表演?忘記了作為完全正常的人談戀愛的既定演技?是呢,不是呢?我琢磨不定,我覺得我全然不愛這新鮮的少女。雖然不愛,可我的心情卻很愉快。

驟雨停了,夕陽照進室內。

園子的眼睛和嘴唇光彩耀人。她的美被譯為我自己的失落,壓在我的心頭。這一來,我的痛苦之念反而虛幻了她的存在。

"就連我們,"我開了口,"也不知道能活到哪天。比方說現在警報響了,也許那飛機裝載著直落我們頭頂的炸彈呢。"

"那該多好!"她玩耍似地摺疊著蘇格蘭花紋裙的折,說話間仰起頭來,面頰的兩側依稀可見兩道絨絨的汗毛的光澤。"這麼著……無聲無息的飛機飛來,如果我們正這麼著的時候,它把炸彈投到了我們的上方……您不覺得挺好嗎?"

這是園子自己也沒有覺察到的愛的告白。

"晤,……我也這麼想。"

我一本正經地答道。這個回答基於我多麼深的願望,園子自然無法知曉。不過,想起來,這種對活簡直滑稽至極。在和平時代,若不是相愛之後是絕不可能出現這種會話的。

"死別,生離,太乏味。"為遮羞,我的語氣譏誚起來,"你會不會有時這樣感覺?在這個時代,分別是正常的,相會反而是奇蹟。……像我們這樣能交談上幾十分鐘,仔細想想,也可能是了不起的奇蹟呢……"

"是啊,我也是……"她有話卡住了。接著,她以認真然而愉快的神情平靜他說:"剛見一面,我們卻要馬上分開了。奶奶急著疏散,前天剛回到家就給N縣X村的伯母拍了電報。今天早晨對方來了長途電話。電報請對方找房子,回話說現在根本找不著房子,讓我們抗住在她們家,還說這樣熱熱鬧鬧的挺好。奶奶積極得很,對伯母說兩三天之內就到。"

我沒能輕聲附和一句。我的心所受到的沉重的打擊,就連我自己也感到驚訝。我的錯覺——"一切都照這副樣子,會的,二人定能歡度密不可分的日月的"——原來是不知不覺間由舒暢的心情導出。在更深的意義上,這對於我是雙重的錯覺。她宣告離別的話語,告訴了我眼下幽會的枉然,揭示出這不過是眼下喜悅的假象,摧毀了以為這是天長地久之物的幼稚的錯覺。同時,我醒悟到:即使沒有離別的到來,也不會允許男人和女人的關係總停留在這種狀態的,從而也擊碎了另外一種錯覺。我痛苦地醒來。為什麼不能照這樣下去呢?這個從少年時代起大概問了幾百遍的問題又一次從心中爬到我的嘴邊上來。為什麼我們被課以必須破壞一切、必須改變一切、必須委一切於顛沛之中的奇怪義務呢?這種極其不快的義務難道就是世上所謂的"生"嗎?不是僅僅對於我才是義務嗎?至少可以肯定,只有我才能感覺出那義務是個沉重的負擔。

"哼,你要走了……當然,即使你不走,我也要馬上走啦……"

"去哪裡?"

"3月底4月初又要去什麼工場寺營紮寨了。"

"危險吧?空襲什麼的。"

"是的,危險。"

我丟下一句自暴自棄的回答,匆匆離去。

——我已經被免除了明天一天必須愛她的義務,我沉浸於悠然之中。一會兒放聲歌唱,一會兒踢飛可恨的六法全書,我好快活。

這種出奇般樂天的狀態整整持續了一天。接著,孩子似的熟睡來臨。深夜的警報再次響起,打斷了我的沉睡並把聲音撒向四方。我們一家人嘟嘟囔囔地鑽進了防空壕。但什麼也沒有發生,不多時就傳來了警報解除的電笛聲。在防空壕里昏昏欲睡的我,挎起鋼盔和水壺,最後一個爬上地面。

昭和20年的冬天遲遲不去。雖然春天已經像豹子一樣輕步來到,但冬天仍像獸籠一樣幽暗地、頑固地攔在前面。閃閃星光中仍透出寒冰之色。

我惺訟的睡眼,在裝點殘冬的常青樹的樹叢里看到了幾顆滲出暖意的星。逼人的夜間寒氣溶入我的呼吸。突然,我被一種觀念壓倒,我覺得自己愛著園子,不能和園於共同生活的世界對於我一文不值。來自心底的一個聲音說:"能忘就忘掉吧!"立時,那類似在月台上見到園子時的、動搖我存在根基的悲哀,緊隨其後,迫不及待地湧上心頭。

我坐立不寧,頓足懊惱。

儘管這樣,我還是忍了一天。

第三天,傍喚時分,我再次造訪園子。正房門外有一工匠模樣的男子在捆行李,衣箱在石子地上被包上了草席用粗草繩捆起。見此狀,我充滿了不安。

有人在正門口出現,原來是園子的祖母。她的身後,高高堆放著已經包好只等運走的行李。正廳里繩頭碎草遍地。見她祖母俄然間神色躊躇,我決意不見園子就馬上返回。

"請把這書交給園子。"

說著,我像書店的小夥計一樣,遞給她兩三本言情小說。

"多次承蒙關照,實在愧不敢當。"祖母沒有叫出園子的意思,只作如此寒暄。"我們一家明天要去X村了。一切進展順利,沒想到可以提前出發了。這房子借給了T先生作公司的宿舍用。本來孫女們能和您認識正高興著呢,乍一分手真的有些捨不得。請來X村玩吧。一旦安頓下來,我們馬上寫信給您,請一定來玩好嗎?"

社交家祖母的話,一字一板沒有什麼讓人不高興的。但是,那言語如同她那過分整齊的假牙一樣,只不過是無機質有序的排列。

"祝你們全家身體健康!"

我唯一能夠講出這一句。我無法說出園子的名字。這時,像是被我的躊躇請了出來,園子的身影出現在樓梯拐角處的平台上。她一隻手拎著盛放帽子的大紙箱,一隻手挾著五六本書,頭髮被高窗上落下的光線映得火紅。她一見是我,馬上叫起來,那聲音使祖母吃了一驚。

"請等一等。"

然後,撒腿跑向二樓,發出了瘋丫頭一樣的腳步聲。我望著驚詫的祖母,心中好生得意。"家裡行李擺得亂七八糟,沒有空房間讓您進去坐坐。"祖母說社道歉的話,急忙進了屋。

不一會兒,園子滿臉緋紅地跑下樓來。我停立在正房門的一角,她走到我的面前,默默地穿上鞋,直起腰,說道:"走,我送送你。"這命令式的語氣里,有一種讓我感動的力量。我的手幼稚地擺弄著制式帽,眼睛凝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可是,心裡似乎有一種東西像是"咯噔"一聲止住了腳步。我們身貼身走出房門,然後默默地踏著石子小路向山坡下方的外門走去。突然,園子停住腳步系鞋帶。她慢得出奇,我只好先走到外門,邊觀望街道邊等她。我當時太不明白這19歲少女招人喜愛的心眼兒。她是需要我先行幾步啊。

突然,她的胸脯從背後撞上了我穿制服的右胳膊。那是一種類似汽車發生事故時偶然的、自失狀態下的衝撞。

"……這……給"

硬硬的洋信封的角兒扎到了我手掌的肉,我用能攥死小鳥的手勁握住,差點兒就能把它握碎。這封信的分量,我總有點兒懷疑。我像偷看禁止觀看的東西一樣,掃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透出女學生氣的信封。

"過會兒……等您回去以後再看吧。"

她好象被人胳肢得喘不過氣似地低聲私語。

"往哪裡回信?"

"信里……寫著呢……那個村的地址。請往那裡寫。"

說來也怪,忽然間,分別對於我成了一種歡愉,就像捉迷藏時鬼一開始數數大家都各自跑向自己的藏身處的瞬間歡愉一樣。這樣,我有著可以享受任何事物的奇妙的天分。由於這邪惡的天分,我的懦弱在我自己的眼中也往往錯成了勇氣。然而,這天分卻是不對人生進行任何篩選的人的甜蜜的代價。

在車站的檢票口,我們分別了,手也沒有握一下。

有生以來第一次收到的情書,使我歡天喜地。我等不得回到家,就在電車上拆開了信,哪管周圍的目光。許多張剪影畫卡和外國印製的教會學校學生的歡快場面的彩色畫卡於是滑脫出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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