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二)

——在這種不知緣故的對近江的傾慕之心中,我沒有進行有意識的批判,甚至連道德的批判也沒加入。要是企圖進行有意識的集中,我也就不存在了。要是有不帶有持續和進行的戀愛,那只有我這種情況才是。我看近江的目光,總是"最初的一瞥",換句話說,是"劫初的一瞥"。無意識的操作干預了它,不斷想從侵蝕作用來守護我15歲的純潔。

這就是戀愛嗎?看起來保持著純粹的形式,在後來多次被反覆推敲的這種戀愛中,也具備著它獨特的墮落和頹廢。頹廢的純潔,在世上所有的頹廢中,也是性質最惡劣的頹廢。

但是,在對近江的單相思,在人生中最初遇到的這戀愛中,我真像是將天真無邪的肉慾隱藏在翅膀下面的小鳥。使我迷惑的,不是獲得的慾望,而只是純粹的"誘惑"。

起碼在學校期間,特別是在無聊的上課時,我無法將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對於不知道所謂愛是追求和被追求的我來說,除此之外,我還能幹什麼呢?所謂愛,對哦來說,只不過是小謎一樣的問答,總是以謎的形式來互問。我的這種傾慕之心,連以什麼樣的形式被回報都沒想過。

所以,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感冒卻沒有上學。正好那天是三年級學生的春季體檢日,直到第二天上學都沒想起。在體檢當天休息的兩三個人,都去了醫務室,我也跟著去了。

瓦斯燈在陽光射入的房間里,似有似無地燃著蘭色的火苗。到處都是消毒藥的氣味,全然沒有以往少年的赤身裸體擁來擠去地去體檢特有的像是籠罩著甘乳般淡淡桃色的氣味。我們兩三個人冷颼颼地一聲不響地脫去襯衣。

一個跟我一樣,總是患感冒的瘦瘦的少年,站到了稱體重的秤上。看著他那長滿汗毛的瘦弱蒼白的脊背,一個記憶突然蘇醒,即我總是想看近江的赤身裸體,那願望是那樣的強烈;我真是愚蠢,沒想到恰好可以利用體檢這一機會;這機會已經錯過,若要等來機會,只有等待毫無指望的機會了。

我臉色蒼白,我裸露著的身體,那白白的起滿雞皮疙瘩的皮膚,感受到一種類似寒冷的悔恨。我用獃滯的目光,來回揉蹭著自己那瘦弱的兩臂上凄慘的牛痘疤痕。叫到了我的名字。體重秤,看上去就像是宣告我死刑時刻的絞架。

"39.5!"

一個當過護士兵的助手這樣告訴校醫。

"39.5。"校醫一邊往病歷上記,一邊自言自語地說,"起碼也得有40公斤才行啊!"

這種屈辱,我每次體檢都要嘗到。但是,今天,多少能夠輕易地接受,是因為放心近江不在身旁看我這屈辱。一瞬間,這放心成長為喜悅……

"喂,下一個!"

即便是助手狠狠地推了我的肩膀,將我扒拉到一邊,我也沒有用以往那樣憤怒的目光回看他。

但是,我並非預見不到我這最初的戀愛將以怎樣的形式告終,雖然是朦朦朧朧的。也許這預見的不安,常常是我快樂的核心。

初夏的一天,那像是夏天的樣衣般的一天,或者說起來像是夏天舞台綵排的一天。夏日的先驅總是要用一天前來查看人們的衣櫃,以使真正的夏天到來時,萬無一失。這檢查的標誌,就是人們只有那天穿上夏天的襯衣出門。

雖是那般的炎熱,可我還是患了感冒,支氣管發炎。我跟鬧肚子的朋友一起,為在做操時能"參觀"(即不參加做操而站在旁邊觀看),便去醫務室要那張必需的診斷書。

回來的時候,我們倆朝著操場的房子,儘可能地慢慢騰騰地走。只要說是去醫務室了,就可成為最好的遲到借口,也巴不得那隻當觀眾的無聊體操時間越短越好。

"真熱啊!"

——我脫掉了制服上衣。

"行嗎?你不是感冒了嗎?這樣會讓你做操的。"

我慌忙穿上上衣。

"我是肚子問題,沒關係。"

相反,朋友買弄般地脫掉了上衣。

過來一看,體操場地的牆壁釘子上,掛著脫下的襯衣,其中甚至有汗衫。我們班的30幾個人,都聚集在體操場地對面的單杠周圍。一陰暗的雨天體操場地為前景,那戶外的沙坑和長著青草的單杠周圍像是烈焰般地明亮。我被天生體弱多病造成的自卑感所籠罩,一邊劇烈地咳嗽著,一邊向單杠走去。

瘦瘦的體操教師,看也不好好看一眼地從我手中接過診斷書,說道:

"好了,做引體向上。近江,請你來做個示範。"

——我聽見朋友們都在悄悄地叫近江的名字。做體操時,他常常逃之夭夭。不知道在幹什麼。現在,他靜靜地從搖曳著的、樹葉閃閃發亮的綠樹的樹蔭下出現了。

一看見他那樣子,我的心就激動起來。他將汗衫也脫掉了,只穿件無袖的雪白運動背心,淺黑的皮膚,使背心的純白色看起來更加耀眼地清潔。那像是在很遠都能"嗅"到的白。輪廓分明的胸部和兩個乳頭,被浮雕在這石膏上。

"是引體向上嗎?"

他生硬但又充滿自信地問教師。

"對。"

於是,近江以具有健美身軀者往往都能見到的那傲慢、懶散的勁頭,慢慢地將手伸到沙子上。將下面濕潤的沙子塗滿手掌。然後站起來,一邊粗獷地搓著手掌,一邊抬眼望著頭上的單杠,那目光里,閃動著褻瀆神靈者的決心,將只要一閃就可以把影象攝入瞳仁中的五月的雲彩和藍天,藏在了輕蔑的蔭涼之中。一個跳躍貫穿了他的全身。於是,那適合文鐵錨花紋的雙臂,瞬間吊在了單杠上。

"哦!"

同學們的感嘆聲,低沉地飄動。誰的心中都明白這不是對他力量的感嘆。那是年輕、新鮮、優越的嘆聲。是他露出的腋窩可以看到的濃密的毛,使他們驚奇。那裡所生長的如此之多的,幾乎使人覺得不必要的,說起來像萋萋夏草一樣繁密茂盛的毛,也許少年們是第一次看見。它像是夏日的雜草,不滿足於覆蓋庭院,還要生長到石階上一樣,布滿了近江深深凹進去的腋窩,一直蔓延到胸部的兩側。這兩個黑色的草叢,沐浴著陽光,散發出光澤,透過它使人看見它周圍的皮膚格外地白,就像是白色的沙地。

他的兩隻臂膀結實地脹起,他肩上的肌肉像是夏日的雲彩膨脹,他腋窩中的草叢被遮蓋在暗影中,看不見了。胸脯高高地與單杠摩擦,微妙地戰慄著。他就這樣反覆地做引體向上。

生命力,只有那生命力的過剩,折服了少年們。是生命力中過度的感覺,暴力的、只能解釋為完全是為了生命本身的無目的的感覺,這種不快的疏遠的充溢,壓倒了他們。一個生命在他尚未開始觀察時,悄悄地進入了他的肌體,佔領了他,穿破了他,從他體內溢出,一有機會就想凌駕於他。生命這東西,在這點上跟疾病相似。被粗暴的生命所侵蝕的他的肉體,只是為了不懼傳染的瘋狂的獻身而被置於這個世界上的。在懼怕傳染的人的眼中,那肉體是作為一個責難的反映。——少年們搖搖晃晃地畏縮不前。

我雖然也同樣,但又多少有點不同。(這事足以使我臉紅)由於穿著春秋西褲,不緊擔心是否會被人發現。即使沒有這種不安,此時佔據我心靈的不全是純粹的歡喜。也許我後來想看的就是這樣,看到它所造成的衝擊,相反發掘出了意想不到的另外一種感情。

那就是嫉妒。

就像完全成了某種崇高工作的人,我聽到近江身體咚的一聲落到沙地上的聲音。我閉上眼睛,搖著頭。而且,我對自己說我已經不愛近江了。

那是嫉妒。是強烈的嫉妒,以至我因此自己斬斷了對近江的愛。

也許從那時起,我萌發出的、自我的斯巴達式訓練法的要求,也干預了這事情(寫這本書已是這要求的一個顯現)。我由於幼年時代的體弱多病和溺愛,長成個正面看人家的臉都害怕的孩子。從那時起,我就信奉這樣一個準則,即"必須變得堅強"。為此,我開始在往返的電車裡訓練自己:盯著乘客的臉看而不管對方是誰。大部分乘客被這纖弱蒼白的孩子盯著看,並不怎麼害怕,只是厭惡地轉過臉去。幾乎沒人回看我。我認為能使人轉過臉去就是勝利。而且,逐漸地我變得能從正面看人家的臉了。……

——確信斬斷了愛的我,自己的愛大體已被忘卻。關於性,我已經掌握了一般性的知識,我還沒有為比不上他人而煩惱。

因為我並不相信自己超越常規的慾望是正常的、正統的。也並非誤信朋友中某人也抱有跟我同樣的慾望。令人吃驚的是,我因沉溺於讀浪漫的故事,簡直就像個不諳世事的少女,將所有的風雅的夢,都寄託於男女愛戀和結婚這些東西上,將對近江的愛投入了馬大哈的謎堆中,也沒深究其中意味。現在我寫"愛",寫"戀",並非全是我所感受的。我所夢也沒想到,這種慾望和我的"人生"之間有些重大的關聯。

不僅如此,直感要求我孤獨。它以莫名的異樣不安——幼年時期就嚴重存在著成為大人的不安,這已在前面敘述過——表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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