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有失足,馬有失蹄,她真不該貪著晨風,躲在這種地方補眠。

「閑雲,下個月我爹大壽,你會來嗎?」

「鄧前輩六十大壽,閑雲一定前去祝賀。就算閑雲不克前往,雲家莊也會派其它公子前去,海棠姑娘請放心。」

這聲音客氣有餘,倒顯得無情了。王澐本來倚坐在廊欄上吹風,有老樹遮掩她的身形,卻擋不住來人的對話。

海棠海棠……她想起來了。早上賀容華來找何哉時,故意當著她的面說,江湖第一美人就在天賀莊裡,本名鄧海棠,名號為海棠仙子。

當時為了這天仙般的名號,她神情一滯,卻被賀容華視作她有自知之明……她摸摸臉,雖然這樣的艷妝看不清她本來的面目,但她想,也算是

妖媚動人,賀容華這樣瞧輕她,難道江湖第一美人果真像仙子一般嗎?

女子的虛榮心令她微微探頭。院子里一男一女,男的雖是背面,但熟悉的月白織錦長袍令她很容易認出就是九重天外的天仙。這天仙,雖然只屬上等之貌,但其形優雅,風采天生的脫俗,單看背影也覺賞心悅目。

而女的……王涹眨了眨眼,果真是生平僅見的絕品美人,只是……她想,還沒有到達仙子的標準。

果然,江湖傳言多誇大,自九重天外的天仙讓她徹底幻滅後,連海棠仙子也教她有點想落淚的衝動。

這樣子神化很好玩是不是?如果她再小個十歲,一定心靈重挫,自暴自棄成為女魔頭。

她又無聲無息地倚向廊柱,合眸休息去。方才那一眼,她就察覺這兩人周遭氛圍充滿疏離感,遠遠看去是交疊的山巒,近看才發現這兩人中間距離無限。

而在彼此間划下這道兒的,正是九重天外的天仙。

「閑澐……今年你也二十六了……難道不想……」

「鄧姑娘,」聲音依舊有禮。「並非我不想成親,而是在中原里,我見過許多姑娘,這些姑娘沒有一個是我要的。」

換句話說,江湖第一美人也得不到他的一顆心。這話夠明白了,明白到王澐隱約聽出客氣里隱藏著不耐。

「連我……連我……」

「美人當與英雄配。」這次,他索性更明白地說:「這英雄絕非閑澐。」

「閑澐,你說中原里沒有一個姑娘是你要的,難道謠言是真的?你真喜歡白明教的車艷艷?你向來吝笑於人,卻對車艷艷笑了……」

王澐差點從欄上滾下來。

九重天外的天仙跟那個性喜男色的車艷艷?真是……好個絕配!好個絕配!

接下來的話,王澐沒有費神再聽,只想著如何脫身。她能保住小命,全仗她的萬分小心,而小心中的首要必備行為就是不去偷聽。

不偷聽,自然跟人扯不上關係,不用身處在這個漩渦里。現在她能去哪兒?飛上枝頭,直接跳出院子?

她索性眼觀鼻,鼻觀心,充耳不聞。漸漸地,雖有對話聲,但她沒有費神再聽,雙眼輕合,掩不住一身疲憊,悄悄淺眠去。

幼年她怕有朝一天會被教主玩到毒死,所以每天服下輕淺含量的毒藥,但終究熬不住痛,於是放棄讓自己去適應這些毒。

她百密一疏,這個疏字是她自找的。她總偷懶想著,有何哉在她身邊,萬毒便近不了她的身,哪知這個下毒者卻是最親近她的人……

不知何時,對話聲沒了,似是人已走光,照說她該鬆口氣,但莫名的警覺令她倏地張眸。

她的身邊有人!

「王姑娘,你醒了。」那聲音不疾不徐,客客氣氣。

虧她後天練就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功力,她神色不變,只是暗暗深吸口氣,望著倚在欄畔,被樹影掩去大半神色的公孫雲。

「……原來是閑雲公子啊。」她輕聲道。

他風采如朗月清風,氣質遠勝相貌,一雙眼形生得極好,就是瞳眸無潭,毫無神秘之采,這樣的一個人,只算是中規中炬的上等男色,哪來的無邊春色迷惑眾人?那海棠仙子跟車艷艷到底看中他哪兒?

看中他是文武雙才?還是他的地位?

她假裝無知,故意掩了個呵欠,迷糊地問:「我剛睡著了嗎?」

「睡了一會兒,大概是從我拒絕鄧姑娘的時候吧。」

這人好厲害的功夫,連她的呼吸有變都聽得分明。她與他對望一會兒,慢條斯理道:「閑雲公子,剛才我不是有意偷聽。」還是要說清楚的好,以免他記恨在內心。

他看她一眼,幾不可聞的哼了聲,不以為意地說:

「我知道王姑娘不是要有意偷聽,否則也不會聽到一半就睡著了。你把手伸出來,我替你把脈。」見她有些愣住,他嘴角似要上揚,又及時藏起,道:「專精藥理的雖是我家五弟公孫紙,可我是習武人,也略通一二。」

她想了想。反正這人也不會扣住她脈門置她於死地,便大方地伸出右手。

「左手不方便嗎?」

她面不改色。「我左手有天奴環,怕閑雲公子看了心裡不喜。」

他不置可否,輕觸她的右手脈門,嘴裡道:

「女子天奴鈴系在手上,理當左右手都有,為何王姑娘只有一環?」

「唉,這是皇甫護法下的手,她要系十個,我都只有認命的份兒,哪敢問為什麼呢?」

「今天早上是誰送葯給你的?」他又問。

「何哉親手煎的葯,閑澐公子不用怕誰再毒害我。」她笑道。

她自認非常有耐心,但這九重天外的天仙是不是把脈太久了?

他終於鬆了手,道:

「王姑娘沒有大礙,我記得五弟開了五帖葯,三帖治毒,兩帖補身,照時辰來算,王姑娘剩最後兩帖葯了。」

她有點驚詫,連公孫紙開什麼葯他都一清二楚,她不就只是個天奴嗎?為何蒙他如此關注?

這樣說來,昨天第一個發現她中毒的,正是公孫雲。沒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是萬萬不可能在第一眼就察覺她的異樣。

她尋思著,實在不知是哪兒能承他的注意……她瞄到他取出汗帕擦拭雙手。

汗帕沒有花紋沒有字綉,就這麼潔白無瑕,原來他是個有潔癖的天仙!

她的膚色偏蜜,並不算臟吧,用得著這麼嫌惡嗎?

「王姑娘,你盯著我帕子……你也需要嗎?」清澄雅俊的面容有著輕詫。

「不需要不需要,我自己就有,哪需要了?」她取出自己色彩繽紛的帕於。

她每一年都換一種,去年是綉鴛鴦,今年是綉菊,務必年年不同。她注意到,公孫雲盯住她的帕子。有什麼不對勁嗎?

頓時,她恍然大悟。剛才與鄧海棠應對的公孫雲,客氣有禮而疏離,老是自稱「閑雲」,但此刻的公孫雲卻直接用「我」來說話。

任何的不對勁,絕對不是好事,而且這不對勁是針對她而來。她內心警鈴大作,立即跳下欄,笑著作揖道:

「閑雲公子,大恩不言謝,你跟五公子對小女子的照顧,小女子銘記在心,它日等我回到白明教,絕對不敢忘。」

「沒有得到主人同意,天奴是不可擅自離開白明教的。王姑娘,你真的還能回去嗎?」公孫雲問道。

她眨眨眼,笑道:「誰說我沒有得到主人同意?當然是皇甫護法允了,我才能出來啊!」禮多人不怪,這正是中原人的天性,於是,她又再次客氣作揖。

她才走出樹影下,又聽見他道:

「王姑娘。」

她撇撇唇,笑著回身。他自樹影下緩步現身,月色衫袍飄若流雲,迎風拂動,一時之間竟是無邊的雅緻蕩漾。

她一時愣住,心裡不期然躍出那句: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這是她少年閑暇時自《洛神賦》讀到的。當時她想,這樣的仙女大概在中原美人里才得見,所以剛才她格外注意江湖第一大美人鄧海棠。

可惜,美歸美矣,總不似她心目中的洛神,沒有想到會在他身上看見……如果讓何哉知情,又要笑她老是用錯詞。洛神呢,哪能套用在這個男人身上?

「王姑娘?」

她抬頭看看高照的艷陽,又用力眨眨眼,現在她看見的,又是那個原來的公孫雲。據她的推敲,她毒傷剛愈,一時承受不了烈陽,以致眼花錯看,否則,洛神是個男人,她這個小女人還有什麼立場?

她笑道:「閑雲公子,還有什麼事找小女子嗎?」

他自懷裡掏出一個小錦盒,道:「王姑娘猜出下毒者是誰了嗎?」

「小女子愚昧,一心以為江湖豪傑很正派,沒有想到會有人暗下毒手,這兇嫌……唉,小女子尚在中原上地上,還是不要追究的好。」她有意無意推到中原正道上,撇個一乾二淨。

他也不以為意,順著她道:「既然如此,那還是要多注意些好。這是千清丹,可解一千種毒物,王姑娘你留在身邊,它日必有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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