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頭上的薔薇和含羞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晃著,青石板鋪成的小路,蜿蜒通向花陰後的紅磚小屋。
窗子是開著的,竹簾半卷,依稀還可以看到高台上擺著幾盆花。
段玉記得很清楚,這裡的確就是昨夜花夜來帶他來的地方。
但他卻實在不知道花夜來到哪裡去了,更不知道這黑衫僧是哪裡來的。
今天在這裡的人,昨夜他連一個都沒有見過。
那白衣垂髫的少女,剛才當然也不是對他笑,她認得的顯然是盧九。
盧九彷彿也曾經到這地方來過。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呢?
本來很簡單的一件事,現在卻好像越變越複雜了。
黑衫僧只叫人倒了一杯酒給盧九,道:「酒如何?」
盧九嘗了一口,贊道:「好酒。」
黑衫僧道:「中土的酒,多以米麥高梁釀造,這酒卻是葡萄釀的,久藏不敗,甜而不膩,比起女兒紅來,彷彿還勝一籌。」
盧九又嘗了一口,笑道:「不錯,喝起來果然另有一種滋味。」
黑衫僧道:「這酒入口雖易,後勁卻足,而且很補元氣,你近來身子虛弱,多喝兩杯,反而有些好處的。」
他居然和盧九品起酒來,而且居然還是個專家,談得頭頭是道。
不只他完全沒有將段玉這些人看在眼裡,盧九竟似也將他們忘了。
顧道人忍不住嘆了口氣,道:「貧道也是個酒鬼,主人有如此美酒,為何不見賜一杯?」
黑衫僧這才轉過頭瞪了他一眼,沉著臉道:「你是誰?」
顧道人道:「貧道顧長青。」
黑衫僧道:「你莫非就是那嗜賭如命,好酒如渴的顧道人?」
顧道人道:「正是貧道。」
黑衫僧突然仰面大笑,道:「好,你既然是顧道人,就給你喝一杯。」
他揮了揮手,那輕衣垂髫的少女,就捧了杯酒過來。
顧道人一隻手接過,一口氣喝了下去,失聲道:「好酒。」
黑衫僧卻又沉下了臉,冷冷道:「雖然是好酒,你卻只配喝一杯。」
顧道人也不生氣,微笑道:「一杯就已足夠,多謝。」
王飛臉上顏色早巳變了,突然大聲道:「這酒我難道就不配喝?」
黑衫僧道:「你是誰?」
王飛道:「江南霹靂堂的王飛。」
黑衫僧道:「你知道我是誰?」
王飛冷笑道:「最多也不過是僧王鐵水而已。就算你殺了我,我也要喝這杯酒的。」
黑衫僧突又大笑,道:「好,就憑你這句話,也只配喝一杯。」
他果然就是僧王鐵水,除了鐵水外,世上哪裡還有這樣的和尚?
那輕衣垂髫的少女,立刻也捧了杯酒過來。
王飛一仰脖子就喝了下去,冷笑道:「原來這酒也沒什麼了不起,簡直就像是糖水,喝一杯就已足夠了!」
鐵水仰面大笑道:「好,憑你這句話,還可以再喝一杯。」
王飛怔了怔,也大笑道:「既然如此,就算是糖水,我也喝了。」
顧道人嘆了口氣,喃喃道:「想不到你騙酒喝的本事比我還大。」
盧九忽然道:「既然如此,這位段公子就當喝三杯。」
鐵水道:「他憑什麼?」
盧九道:「你不知他是誰?」
鐵水道:「他是誰?」
盧九道:「他就是中原大俠段飛熊的大公子,姓段名玉。」
鐵水冷冷道:「這不夠。」
盧九道:「他也就是昨天在畫舫上,將你四個徒弟打下水的人。」
鐵水的臉色變了,質問道:「你為何要將他帶來?」
盧九卻答道:「我並沒有帶他來,是他帶我來的。」
鐵水皺眉道:「他帶你來的?」
盧九道:「他帶我來找花夜來。」
鐵水怒道:「那女賊怎會在這裡?」
盧九道:「她不在?」
鐵水道:「當然不在。」
盧九道:「昨天晚上她也沒有來?」
鐵水道:「有洒家在這裡,她怎敢來?」
盧九嘆了口氣,用絲巾掩著嘴,輕輕咳嗽著,轉臉看著段玉,道:「你聽見了么?」
段玉苦笑道:「聽見了。」
盧九又嘆了口氣,道:「你走吧。」
段玉還沒有開口,鐵水已霍然長身而起,瞪著段玉,厲聲道:「你既然來了,還想走?」
盧九道:「他並不想走,是我叫他走的。」
鐵水道:「你為什麼要叫他走?」
盧九道:「因為他是我的朋友。」
鐵水道:「他騙你,你還將他當作朋友?」
盧九道:「也許並不是他在騙我,而是別人騙了他。」
鐵水道:「你相信他?」
盧九道:「他本就是個誠實的少年,決不會說謊的。」
鐵水瞪著眼,上上下下的打量著段玉,突又大笑,道:「好,好小子,過來喝酒。」
段玉道:「這酒我也配喝?」
鐵水道:「無論你是個怎麼樣的人,你能令盧九相信你,這已很不容易。」
盧九微笑道:「這已配喝三杯。」
那輕衣垂髫的少女,又開了新壇,滿引一杯,用一雙白生生的小手捧著,臉上帶著春花般的甜笑,盈盈的送到段玉面前。
春光明媚,春風輕柔。
滿園的花開得正艷。
鐵水雖然驕狂跋扈,雖然貪杯好色,但看來倒也是條英雄。
千古以來的英雄,又有幾個不是這樣子的?
段玉雖然一直空著肚子,但此情此景,此時此刻,忍不住也想喝兩杯了。
黃金杯中,盛滿了鮮紅的酒。
段玉微笑著,接過了這杯酒。
他的笑容突然凍結,一雙手也突然僵硬。
杯中盛的竟不是酒,是血。
鮮紅的血!
「叮」的,金杯落地。
鮮血濺出。
鐵水怒聲說道:「敬酒不喝,你莫非要喝罰酒?」
段玉沒有開口,只是垂著頭,看著鮮紅的血,慢慢地流過碧綠的草地。
盧九動容道:「這不是酒,是血!」
鐵水臉色變了,霍然回頭,怒目瞪著那輕衣少女。
少女面上已無人色,捧起了那新開的酒罈,驚呼一聲,酒罈也從她手裡跌落。
壇中流出的也是血。
血還是新鮮的,還沒有凝固。
少女失聲道:「剛才這裡面還明明是酒,怎麼會忽然變成了血?」
顧道人動容道:「酒化為血,是凶兆。」
王飛道:「凶兆?這裡難道有什麼不祥的事要發生了?」
鐵水沉著臉,一字字道:「不錯,這裡只怕已有個人非死不可。」
王飛道:「誰?」
鐵水沒有回答,卻慢慢地抬起頭,銳利的目光,慢慢的在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這目光就像是一把刀,殺人的刀。
兇刀!
每個人的掌心都不覺已沁出了冷汗。
就在這時,花叢外突然有個人大步奔來,大聲道:「花夜來的畫舫已找著了。」
這人光頭麻面,濃眉大眼,正是昨天被段玉打下水的和尚。
鐵水道:「畫舫在哪裡?」
這和尚道:「就在長堤那邊。」
他隨手往後面指了一指,指尖竟似也在不停地發抖。
長堤外。
一艘無人的畫舫,正在綠水間蕩漾著。
翠綠色的頂,朱紅的欄杆,雕花的窗子里,湘妃竹簾半卷。
窗前的人呢?
春色正濃,湖上的遊船很多。
但卻沒有一條船敢盪近這艘畫舫的。
所有的船都遠遠就停了下來,船上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這艘畫肪,目中都帶著驚慌恐懼之色,竟彷彿將這艘畫舫看成了一艘鬼船,船上竟似滿載著不祥的災禍。
突然間,一艘快艇破水而來,箭一般向這畫舫駛了過去。
鐵水雙手叉著腰,紋絲不動地站在船頭,黑絲的寬袍在風中獵獵飛舞,距離畫舫還有四丈,他已騰身而起,看來就像是綠波上突然飛起了一朵烏雲,一掠四丈,已飄然落在畫舫上。采聲中,段玉也跟著掠了過去。
他並不是有心賣弄。
他只不過是心裡著急,急著想看看這畫舫上有什麼事令人恐懼。
他看見了。
一躍上畫肪,他立刻就看到了。
船艙中布置得很雅緻,四壁都貼著雪白的壁紙,使得這艙房看來就像是雪洞似的。
雪白的壁紙上,今天卻多了串梅花。
鮮血畫成的梅花。
一個人就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