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江南。
段玉正少年。
馬是名種的玉面青花驄,配著鮮明的,嶄新的全副鞍轡。
馬鞍旁懸著柄白銀吞口,黑鯊皮鞘,鑲著七顆翡翠的刀,刀鞘輕敲著黃銅馬蹬,發出一串叮咚聲響,就像是音樂。
衣衫也是色彩鮮明的,很輕,很薄,剪裁得很合身,再配上特地從關外來的小牛皮軟馬靴,溫洲「皮硝李」精製的烏梢馬鞭,把手上還鑲著比龍眼還大兩分的明珠。
華華風道:「可是據我所知,鳳林寺中連一個道士都沒有,只有和尚。」
綠水在春風中盪起了一圈圈漣漪,一雙燕子剛剛從桃花林中飛出來,落在小橋的朱紅欄杆上,呢喃私語,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段玉放鬆了韁繩,讓座下的馬,慢慢地踱過小橋。暖風迎面吹過來,吹起了他的薄綢青衫。
就在這件紫綢衫左邊的衣袋裡,放著疊得整整齊齊的一疊嶄新的銀票,足夠任何一個像他這樣的年輕人,舒舒服服地花上三個月。
他今年才十九,剛從千里冰封的北國,來到風光明媚的江南。
欄杆上的燕子被馬蹄驚起,又呢喃著飛入桃花深處。
段玉深深地吸了口氣,只覺得自己輕鬆得就像這燕子一樣,輕鬆得簡直就像是要飛起來。
但是他也並非完全沒有心事。
家教一向最嚴的中原大豪段飛熊夫婦,當然不會無緣無故就放他們的燭生子到江南來。
段玉此行當然也有任務的。
接著,這一條小船就在湖心打起轉來,轉得很快。
「寶珠山莊」最珍貴的一粒寶珠,就是朱二太爺的掌上明珠。
段玉掠了出去,在牆角穿起了他的靴子,再把從花盆裡倒出來的東西放回衣袋裡,抬起頭,長長呼吸著這帶著花香的晨風。
華華鳳冷笑道:「難道只許男人打架,就不許女人練武?」
據說朱二太爺今年破例做壽,就是為了替他的獨生女選女婿。
一串比龍眼還大的明珠,一塊晶瑩的玉牌。
段玉也在看著他。
段玉是不是能雀屏中選,把這粒寶珠帶回去,他實在沒有把握。
這就是段玉的心事。
還有,段家的碧玉刀非但價值連城,而且故老相傳,都說其中還藏著一個很大的秘密。
無論誰只要能解開這秘密,他立刻就可能變成富可敵國的武林高手。
段玉道:「我姓段。」
他是不是能將這件家傳之寶平平安安地送到寶珠山莊去,他自己也沒把握。
這也是他的心事。
但是在這江花紅勝火,春水綠如藍的江南三月,還有什麼心事是一個十九歲的少年人拋不開,放不下的?
可是他已經太慢了。
直到現在,他彷彿還能聽見他父親那種嚴厲的語聲:
「以你的聰明和武功,已勉強可以出去闖闖江湖了,但這幾件事你還是千萬不能去做,否則我保證你立刻就有麻煩上身。」
「這是我積幾十年經驗得來的教訓,你一定要牢記在心。」
段玉從小就是個孝順聽話的孩子,這幾樣事他連一樣都不敢忘記,每天早上一醒過來,都要在心裡反覆念幾次:
一、不可惹事生非,多管閑事。
二、不可隨意結交陌生的朋友。
三、不可和陌生人賭錢。
四、不可與僧道乞丐一樣的人結怨。
五、錢財不可泄露。
六、不可輕信人言。
第七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千萬不可和陌生的女人來往。
只有碧金門外的三雅園是例外。
明月。
這樣的珍珠找一顆也許還不難,但集成這樣一串同樣大小的,就很難得了。
「女人本來就是禍水,江湖中的壞女人尤其多,你只要惹上了一個,你的麻煩就永遠沒得完了。」
這句話段飛熊至少對他兒子說過了五十次,段玉就算想忘記都困難得很。
段玉又等了很久,才悄悄地爬起來,拿起了他的衣裳,悄悄地走到窗口。
江南的春色若有十分,那麼至少有七分是在杭州。
青石板的小路上,結著冷冷的露珠。
有人說,西湖的春色美如圖畫,但世上又有誰能畫得出西湖的春色?
所以段玉對他也比較客氣,微笑著道:「你的夥伴都走了,你還不走?」
他覺得自己實在也應該得到獎勵。
她今年才十七。
宋嫂魚就是醋魚。
小姑娘道:「既然男女有別,連酒都不能喝,又怎麼能互相通名道姓?」
正如成都的「麻婆豆腐」,醋魚叫做宋嫂魚,就因為這種作法是南宋時的一位姓宋的婦人所創始的。
但西湖水淺,三尺以下就是泥淖,魚在湖水裡根本養不大。
而且西湖根本就不準捕魚,在西湖捕魚,攪混了一湖碧水,豈非也就跟花間問道,焚琴煮鶴一樣,是件大煞風景的事。
所以醋魚雖然以西湖為名,卻並不產自西湖,而來自四鄉。
玉牌也是色澤豐潤,毫無瑕疵。
這本是段飛熊段老爺子最引以為傲的一點,現在卻變成最擔心的一點。
船到武林門外,在小河埠靠岸,赤著足的魚販子就用木桶挑進城裡去。
另一個和尚比他還慢一點。
在曙色朦朧的春天早上,幾十個健康快樂的小夥子,挑著他們一天的收穫,踏著青石板路往前走,那景象甚至比醋魚更能令人歡暢。
於是臨湖的酒樓就將這些剛送來的活魚,用大竹籠裝著,沉在湖水裡,等著客人上門。
西湖的酒樓,家家都有醋魚。
定香橋上的花港觀魚,老高庄水閣上的五柳居,都用這種法子賣魚的。
那四個大和尚卻已躍上畫舫,凶神惡煞般沖了進去,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卻又聽不出罵的什麼。
段老爺子最欣賞的就是三雅園,只要到了西湖,少不了要到三雅園去活殺條鮮鯉魚,清蒸了來下酒。所以段玉也到了三雅園。
三雅園就在湖邊,面臨著一湖春水,用三尺高的紅漆雕欄圍住。
就在這時,湖面上突然有艘梭魚快艇,箭一般破水而來。
魚已放入湖裡,用竹欄圍住,要吃魚的,就請自己釣上來。
自己釣上來的魚,味道總彷彿特別鮮美。
段玉釣了兩尾魚,燙了兩角酒。面對著這西湖的春色,無魚已可下酒,何況還有魚?
所以兩角酒之後,又來了兩角酒。
輕雪般的綠柳,半開的紅荷,朦朧的遠山,倒映在閃動著金光的湖水裡。
這小姑娘分開柳枝,慢慢地在前面走。她穿著雖是男人打扮,腰肢卻還是在輕輕扭動。
酒是用錫做的「爨筒」裝來的,一筒足足有十六兩。
四角酒就是四斤,段玉喝的是比遠年花雕還貴一倍的「善釀」。
你路過杭州,若不到西湖去逛一逛,實在是虛度一生。
真正好的是陳年竹葉青,淡淡的酒,入口軟綿綿的,可是後勁卻很足,兩三碗下了肚,已經有陶陶然的感覺。
段玉喝的雖不是竹葉青,現在也已有了那種陶陶然的感覺。
他喜歡這種感覺,準備喝完這兩筒,再來兩筒,最後才叫一碗過橋雙醮的蝦爆鱔面來壓住這陣酒意。
聽說這裡的面並不比官巷口的「奎元館」做得差。
杭州人大多都能喝酒。
他們喝酒用碗,一碗四兩,普通喝個六七碗都不算稀奇;但一喝就是五六斤,就有點稀奇了,何況喝酒的又只不過是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
現在剛過清明,正是游湖的佳期,這一路上的人就不少,到了廟門口,更是紅男綠女,絡繹不絕的。
這少年的年紀好像比段玉還小兩歲,大大的眼睛,挺直的鼻子,穿著很時新,樣子很斯文,很秀氣,看來正是和段玉出身差不多的富家子弟。
段玉只覺胸中一陣熱血上涌,他什麼都顧不得了,抓起桌上的刀,霍然一長身,就已竄出了欄杆。
酒量好的人,通常總是會對好酒量的人有興趣的。
所以他忽然對段玉笑了笑。
段玉沒有看見。
其實他也早已在注意這大眼睛的年輕人,也不是對這人沒興趣。
聽到了這消息,江湖中還未成親的公子俠少們,只怕有一大半都會在四月十五之前趕到寶珠山莊。
連籠里的白鸚鵡都已被嚇得吱吱喳喳又跳又叫,人更已被嚇得花容失色,全身抖個不停,看來更楚楚可憐。
天色又亮了些。
這教訓段玉並沒有忘記,也不敢忘記。他一向是個很聽話、很孝順的好孩子。
白衣麗人笑道:「公子的酒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