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匿名的故事》十八

十八

兩年過去了。情況改變,我又來到彼得堡,可以在這兒住下,已經不再東躲西藏了。我不再擔心自己會感傷,或者顯得感傷,我全身心都沉浸在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的女兒索尼雅在我心裡激起的那種父愛之中,或者確切些說,沉浸在偶像崇拜的感情里了。我親自喂她吃東西,給她洗澡,安排她睡下,我的眼睛整夜不離開她。每逢我覺得她好象快要從奶媽手中掉下地的時候,我總是尖聲叫起來。隨著光陰的流逝,我對平凡的日常生活的渴望越來越強烈,越來越惱人;可是那些海闊天空的夢想都在索尼雅身旁停住,彷彿我在她身上終於找到了我恰好需要的東西似的。我發瘋般地愛這個小姑娘。我在她身上看到我的生命的延續。我不是出於想像,而是切身感覺到,並且幾乎相信:我日後丟掉我這個瘦長、皮包骨、生著一把大鬍子的軀殼的時候,我就會在這對淡藍色的小眼睛裡,在這些光滑的淡黃色頭髮里,在這兩隻那麼親熱地摸著我的臉、摟住我的脖子的、胖胖的粉紅色小手裡繼續生存下去。

索尼雅的命運使我擔心。她的父親是奧爾洛夫,在出生證上她的姓卻是克拉斯諾甫斯卡雅,唯一知道她的存在而且對此感興趣的人就是我;不過我自知生命已快結束,必須認真地為她打算一下才好。

我到彼得堡的第二天就去找奧爾洛夫。給我開門的是一 個胖老頭,留著紅褐色的絡腮鬍子,沒有唇髭,看來是個日耳曼人。波麗雅正在打掃客廳,沒有認出我來,可是奧爾洛夫倒一眼就認出我來了。

「啊,造反的先生!」他說,笑起來,好奇地打量我。「哪陣風把您吹來了?」

他一點也沒變樣,仍舊是那張保養得很好、令人不快的臉,仍舊是那麼一副譏誚的神情。桌子上也象以前那樣放著一本新書,書里夾著一把象牙柄的小刀。顯然,我來以前他在看書。他請我坐下,遞給我一支雪茄煙,帶著只有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才會有的殷勤神情遮掩我的臉和我的瘦身材在他心裡引起的不愉快感覺,隨隨便便地說到我一點也沒變,儘管我留著一把大鬍子,也還是很容易認出來,我們談起天氣,談起巴黎。為了快一點擺脫那個壓在他和我的心頭而又不得不談的苦惱問題,他就問道:「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去世了?」

「是的,她去世了,」我回答說。

「因為難產而死的嗎?」

「是的,因為難產。大夫懷疑她的死另有原因,不過……為了使您和我都心安一些,就姑且認為她是死於難產吧。」

他出於禮貌嘆一口氣,沉默了,彷彿安靜的天使飛過我們的頭頂。

「是啊。我這兒一切照舊,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他發現我打量這個書房,就趕忙說。「我父親,您知道,已經辭去官職,退休了。我還在原來的地方工作。您記得彼卡爾斯基嗎?他還是老樣子。格魯津去年得白喉症去世了。……哦,庫庫希金還活著,常常想起您。順便提一下,」奧爾洛夫接著說,不好意思地低下眼睛,「庫庫希金知道您是什麼樣的人以後,就到處說您襲擊他,有意弄死他,……他好不容易才保全了性命。」

我沒有說話。

「老僕不忘舊主啊。……您太好了,」奧爾洛夫打趣說。

「不過,您要喝點葡萄酒或者咖啡嗎?我吩咐他們去煮。」

「不,謝謝了。我來找您是為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蓋奧爾季·伊凡內奇。」

「我是不大喜歡重要的事的,不過我願意為您效勞。請問什麼事呢?」

「您要知道,」我開口了,很激動,「去世的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的女兒現在跟我一塊兒住在此地。……直到現在為止,我一直在帶領她,可是,您看得出來,過不了多少日子,我就要從世上消失了。我希望在我臨死前能夠知道她有了歸宿。」

奧爾洛夫有點臉紅了,他皺起眉頭,嚴峻地瞥了我一眼。

使他感到不愉快的與其說是這件「重要的事」,不如說是我那句「從世上消失」的話,那句關於死亡的話。

「是的,關於這一點應該考慮一下,」他說,用手遮住眼睛,象要擋住陽光似的。「謝謝您,您是說,是個女孩兒?」

「是的,女孩兒。一個很好的女孩兒!」

「哦,當然不是一條哈巴狗,而是一個人,……當然得認真考慮一下。我準備儘力,而且……很感激您。」

他站起來,走來走去,咬著手指甲,在一幅畫前面站住。

「這件事得考慮一下,」他聲音低沉地說,背對著我。「今天我就到彼卡爾斯基家去,請他到克拉斯諾甫斯基那兒走一 趟。我想克拉斯諾甫斯基不會推三阻四 ,他會同意收留這個女孩兒的。」

「可是,對不起,我不明白克拉斯諾甫斯基跟這件事有什麼相干,」我說,也站起來,往書房另一頭的一幅畫走去。

「不過我想,她總是姓他那個姓吧!」奧爾洛夫說。

「是的,也許按照法律他有責任收留這個孩子,這我不知道:不過,蓋奧爾季·伊凡內奇,我來找您不是為了討論法律問題的。」

「對,對,您說得對,」他急忙同意說。「我似乎在胡說八 道了。可是您也不要激動。我們會把這件事商量得雙方都滿意的。一個辦法不行,就換另一個!另一個不行就再換第三 個,這個棘手的問題反正會得到解決。彼長爾斯基會把事情料理妥當的。請您費神,把您的地址留在我這兒,我們一作出決定就馬上通知您。您住在哪兒?」

奧爾洛夫記下我的地址,嘆了口氣,帶著笑容說:「上帝啊,做一個小女兒的父親是多麼麻煩的事啊!①不過彼卡爾斯基會把事情料理妥當的。他是一個所謂精明人。那麼,您在巴黎住了很久嗎?」

「兩個月。」

我們沉默了一陣。奧爾洛夫顯然擔心我再談起那個小姑娘,為了把我的注意力引到別的方面去,就說:「您大概已經忘了您那封信。可是我倒一直保存著呢。我明白您那時候的心情,說老實話,我是尊重那封信的。『該詛咒的冷血』啦,『亞洲人』啦,『馬嘶般的笑聲』啦,這都寫得動人而有特色,」他接著說,譏誚地微笑著。「基本思想也許接近真實,不過這也可以引起無窮無盡的爭論。我的意思是,」他躊躇地說,「不是為思想本身爭論,而是為您對問題的態度爭論,為您那容易衝動的氣質爭論。不錯,我的生活不正常,腐敗,一無是處,怯懦又妨礙我開始過新的生活,在這方面您說得完全對。可是,您把這種事看得過於認真,您激動,而且弄得自己灰心絕望,這卻沒有道理,在這方面您就完全不對了。」

「一個活人看見自己和周圍的人都在走向滅亡,就不能不激動,不能不絕望。」

「誰說不呢!我根本不是宣傳漠不關心,我只是希望對生活採取客觀的態度。越是客觀,犯錯誤的危險就越少。應當找到問題的根子,在每個現象里尋求一切原因中的原因。我們軟弱,墮落,終於倒下去。我們這一代統統是神經衰弱的人和無病呻吟的人,我們一個勁兒地討論什麼厭倦啦,疲勞過度啦,然而該對這一點負責的不是您,也不是我,我們太渺小,不可能左右整整一代人的命運。必須認為這兒有一些重大的和普遍的原因,一些從生物學觀點看來自有其實在raisond ê tre②的原因。我們都是神經衰弱的人,精神萎靡的人,改變信念的人;不過這也許對那些在我們以後生活的許多代人是必要和有益的。沒有上帝的旨意就連一根頭髮也不會從腦袋上掉下來,換句話說,在自然界和人類中間,什麼事情都不會無緣無故發生。一切都自有根據,出乎必然。既是這樣,那我們又何必特別擔心,寫些絕望的信呢?」

「話是不錯的,」我想了一想,說。「我相信後代人會輕鬆點,看得清楚點。我們的經驗會對他們有用。可是說真的,人們也要過眼前的生活,而不僅僅為他們著想。人只能活一次,人都想活得有勁,明智,美好。人都想扮演出色的、獨立的、高尚的角色,都想把歷史創造得使後代子孫沒有權利說我們任何人是廢物,或者比廢物都不如。……我相信周圍發生的一切事情的合理性和必然性;然而那種必然性跟我有什麼關係呢?我為什麼就應該喪失我的『我』呢?」

「唉,那有什麼辦法呢!」奧爾洛夫嘆道,站起身來,彷彿要我明白,我們的談話已經結束。

我拿起我的帽子。

「我們只坐了半個鐘頭,可是,想想看,解決了多少問題啊!」奧爾洛夫說,送我走進前廳。「那麼我來把那件事辦一 下。……今天我就去找彼卡爾斯基。請您不必擔心。」

他站住,等我穿好衣服,顯然因為我馬上就要走掉而暗自高興。

「蓋奧爾季·伊凡內奇,請您把我的信還給我,」我說。

「遵命。」

他走到書房去,過一忽兒拿著那封信回來。我道過謝,就走了。

第二天我接到他寫來的一封信。他慶賀我,說是問題已經順利地解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