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匿名的故事》十一

十一

一個六十歲上下的老人,穿一件長到拖地的皮大衣,戴一頂海龍皮帽,站在門口。

「蓋奧爾季·伊凡內奇在家嗎?」他問。

起初我以為他是放高利貸的,是格魯津的債主,這種人有時候到奧爾洛夫家裡來討一點零星的債款。可是等到他走進前廳,解開皮大衣,我才見到我在照片上已經看熟的那兩道濃眉和那兩片很有特色的閉緊的嘴唇,以及他制服上掛著的兩排星章 .我認出他來了,他就是那個著名的政府要人,奧爾洛夫的父親。

我回答他說,蓋奧爾季·伊凡內奇不在家。老人使勁閉緊嘴唇,沉思地瞧著一旁,讓我看到他那乾瘦而沒牙的側面像。

「我留個字條吧,」他說。「你領我進去。」

他把套鞋留在前廳,卻沒脫掉沉重的長皮大衣,往書房走去。到了書房,他在書桌前面一把圈椅上坐下,拿起鋼筆以前先沉思三分鐘光景,而且用手遮住眼睛,象擋開陽光似的,簡直跟他兒子心緒不好時的神態一模一樣。他臉容憂鬱,沉靜,現出只有在老人和篤信宗教的人的臉上才會見到的那種溫順的神情。我站在他身後,瞧著他的禿頂和後腦勺上的一個小窩。對我來說,有一件事象白晝那麼明白,那就是這個衰弱多病的老人如今落在我的手中了。是啊,整個住所里除了我和我的敵人以外,一個人也沒有。只要我稍稍用一點力就能大功告成,然後我可以拿走他的懷錶來掩蓋我的目的,從後門溜掉,那我的收穫就比我來當聽差的時候所能指望的大得沒法比了。我暗想,我未必會找到比這再幸運的機會了。然而我非但沒有採取行動,反而十分冷淡地看一眼他的禿頂,又看一眼他的皮大衣,心平氣和地思考這個人跟他的獨生子的關係,想到這種享盡榮華富貴的人多半不願意死吧。……「你在我兒子這兒幹活有多久了?」他在紙上寫著很大的字,問道。

「兩個多月了,大人。」

他寫完字,站起來。我還有下手的時間。我催促自己,捏緊拳頭,極力從我的靈魂里擠出哪怕一點點舊日的仇恨。我想起,不久以前我還是一個多麼激烈、頑強、不屈不撓的敵人啊。……可是要在一塊易碎的石頭上擦燃火柴,卻是困難的。那張蒼老而憂鬱的臉和那些星章的冷光在我心裡只引起一些庸俗的、沒有價值的、不必要的思想,例如塵世萬物的短暫,死亡的迫近。……「再見,老弟!」老人說著,戴上帽子,走出去了。

事情已經很清楚:我的內心發生了變化,我變成另一個人了。為了考察自己,我就開始回想往事,可是我立刻毛骨悚然,彷彿無意間看到一個陰暗潮濕的角落。我想起我的同志和熟人,我首先想到的是,如果現在我遇見他們當中任何一個人,我的臉會漲得多麼紅,我會多麼慌張。現在我成了什麼人?我該怎樣想,該怎麼辦?我到哪兒去才好?我為了什麼目的再活下去呢?

我什麼也弄不明白,只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就是應該趕快收拾行李,離開此地。在老人來訪以前,我的聽差生活還有意義,現在卻變得荒唐可笑了。眼淚滴在我打開的皮箱里,我難過得不得了,可是我多麼想生活啊!我樂於在我短促的一生中擁抱和容納人們所能經歷的一切。我想談話,想看書,想到大工廠里去掄大鎚,想在兵艦上站崗,想耕田。我想望涅瓦大街,想望原野,想望海洋,總之,凡是我的幻想馳騁到的地方,我都想去。臨到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回來,我就跑過去給她開門,帶著特別的溫情給她脫掉皮大衣。這是最後一回了!

這一天,除了老人以外,還有兩個人到我們這兒來過。傍晚,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格魯津卻出人意外地來了,是來替奧爾洛夫取文件的。他拉開書桌抽屜,拿到他需要的文件,把它們捲起來,叫我放到前廳里他的帽子旁邊,他自己到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那兒去了。她在客廳里一張沙發上躺著,手枕在腦後。自從奧爾洛夫出外視察以後,已經過去五六天,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可是她不再派人出去打電報,也不再等電報了。雖然波麗雅仍舊住在我們這裡,她也似乎不理會這個使女了。「隨她去吧!」我在她那張缺乏熱情而且十 分蒼白的臉上看出這樣的意思。她象奧爾洛夫一樣,使出犟脾氣,一心想做個不幸的人。她故意跟自己,跟人間萬物鬧彆扭,一連幾天躺在沙發上,動也不動,心裡只巴望著、等候著她的災難。大概她暗想奧爾洛夫回來以後,免不了要跟她吵起來,然後他就會對她冷淡,變心,然後他們就分手。這些痛苦的想法也許反而使她感到痛快。可是,萬一她忽然知道了真相,她會怎麼說呢?

「我喜歡您,乾親家,」格魯津說,向她問好,吻她的手。

「您這麼好!可是若爾日走掉了,」他撒謊說。「他走掉了,這個壞包!」

他嘆口氣,坐下來,溫柔地摩挲她的手。

「親愛的,請您允許我在您這兒坐個把鐘頭,」他說。「我不想回家,至於到比爾肖夫家去,又嫌太早。今天比爾肖夫家給他們的卡嘉做生日。一個挺好的小姑娘!」

我給他端來一杯茶和一瓶白蘭地。他慢騰騰,而且顯然很勉強地喝著茶。他把杯子還給我,膽怯地問道:「朋友,你們這兒有什麼……吃的沒有?我還沒吃午飯呢。」

我們這兒什麼吃的也沒有。我就到飯館去,給他買來一 盧布一客的便餐。

「祝您健康,親愛的!」他對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說,喝下一杯酒。「我的小女兒,也就是您那教女,問您好。可憐的孩子,她得了瘰癧病!唉,孩子呀,孩子!」他嘆道。「不管您怎麼說,乾親家,做父親總是愉快的,若爾日不了解這種感情。」

他又喝了一杯。他長得消瘦,臉色蒼白,胸前掛一塊食巾,象是掛著一個圍嘴兒。他狼吞虎咽地吃著,揚起眉毛,時而慚愧地望望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時而望望我,象是小孩子。看樣子,如果我不給他端松雞或者肉凍來,他就會哭一場似的。他吃飽以後,興緻好起來,笑著講起比爾肖夫家一件什麼事,可是他發覺這件事乏味,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沒有笑,就停住了。不知怎的,屋裡忽然變得冷清了。吃過飯後,他們倆坐在只點著一盞燈的客廳里,沒開口說話。他不願意說謊,她想問他一件什麼事,卻下不了決心。照這樣過了半個鐘頭。格魯津看一眼鍾。

「我看,我該走了。」

「不,您再坐一忽兒。……我們得談一談。」

他們又沉默了。他在鋼琴旁邊坐下,按一下琴鍵,然後彈起來,輕聲喝道,「未來的日子給我準備了什麼?」不過他照例立刻站起來,搖一下頭。

「乾親家,您彈點什麼吧,」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要求說。

「彈什麼好呢?」他說,聳一下肩膀。「我全忘光了。我早就不彈琴了。」

他瞧著天花板,彷彿在回想似的,然後臉上帶著美妙的神情,彈了柴可夫斯基的兩個曲子,彈得那麼熱情,那麼傳神!他的臉容象往常那樣,既不聰明也不愚蠢。這樣一個人,我習常看見他處在最卑下、最骯髒的環境里,卻能夠迸發這樣一種純潔、高尚、我所達不到的感情,這在我看來簡直是奇蹟。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臉紅起來,開始興奮地在客廳里走來走去。

「您等一等,乾親家,要是我想得起來,我還能再給您彈個曲子,」他說。「我聽見人家用大提琴演奏過這個曲子。」

他起初膽怯地試著彈,後來卻有了信心,就把聖-桑的《天鵝曲》彈下去。他彈完以後又彈一遍。

「挺好聽吧?」他說。

激動的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在他的身旁站住,問道:「乾親家,請您象朋友那樣誠懇地告訴我:您對我有什麼看法?」

「怎麼說好呢?」他說,揚起眉毛。「我喜歡您,只覺得您好。不過,假如您要我一般地談談您發生興趣的問題,」他接著說,擦了擦胳膊肘那兒的衣袖,皺起眉頭,「那麼親愛的,您要知道,……自由自在,完全按自己的心意辦事,不見得會永遠使好人幸福。為了要使自己感到自由,同時又感到幸福,我覺得,千萬不能對自己隱瞞這樣一個事實:生活為了堅持它的保守性,是殘忍、粗暴、無情的,那就應當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就是說,人追求自由,也應當跟生活同樣地粗暴無情。我是這樣想的。」

「我哪兒行!」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苦笑著,說。「我已經筋疲力盡,乾親家。我是那麼疲乏,連為拯救自己而動一 動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就去進修道院吧,乾親家。」

這話他原是當做玩笑來說的,然而等他說完,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的眼睛裡閃現出淚光,隨後他自己也眼淚汪汪了。

「好,」他說,「坐了老半天,也該走了。再見,親愛的乾親家。求上帝賜給您健康。」

他吻她的兩隻手,溫柔地撫摸那兩隻手,說是過幾天一 定再來。他在前廳穿上他那件好象兒童外套的大衣,在口袋裡摸了很久,想賞給我幾個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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