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記得,自從我在奧爾洛夫家住了大約三個星期以後,在一個星期日早晨,有人來拉門鈴。那是十點多鐘,奧爾洛夫還在睡覺。我走出去開門。您可以想像得到我的驚訝,原來在門外的梯台上站著一個罩著面紗的女人。
「蓋奧爾季·伊凡內奇起床了嗎?」她問。
我從說話聲聽出她是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我常到茲納敏街去給她送信。我記不得當時我是否來得及回答她的話,也記不得我能不能定下心來回話,總之,她的來臨使得我怔住了。再者她也用不著我答話。轉瞬間,她就從我身旁溜進去,前廳里立即瀰漫著她身上的香水氣味,這我直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然後她走進房間,腳步聲聽不見了。至少,這以後有半個鐘頭,什麼聲音也聽不見。可是又有人來拉鈴了。
這回是一個打扮得很時髦的姑娘,大概是闊人家的使女,她和我們的看門人喘吁吁地把兩隻皮箱和一隻柳條箱抬進來。
「這是給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送來的,」姑娘說。
她走了,沒再說別的話。這一切都很神秘,使波麗雅臉上現出狡黠的微笑,她對老爺們的胡搞一向極感興趣。她彷彿想說:「瞧,我們這兒出事啦!」從此她一直踮起腳尖走路。
最後腳步聲響起來了。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很快地走進前廳來,看見我站在我的下房門口,就說:「斯捷潘,去幫蓋奧爾季·伊凡內奇穿衣服。」
我拿著衣服和皮靴走進奧爾洛夫的房間。他正坐在床沿上,搭拉著兩條腿,腳碰到熊皮地毯。他現出心慌意亂的樣子。他沒注意我,也不關心我這個僕人會有什麼樣的想法。顯然他心不定,他在自己面前,在自己的「心眼」面前發窘。他一句話也不說,慢騰騰地穿衣服,洗臉,然後梳頭,刷衣服,彷彿容自己有點時間仔細想想自己的處境,考慮一下似的,甚至從他的背部都可以看出他心慌,不滿意自己。
他們兩人一塊兒喝咖啡。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拿起咖啡壺來給自己和奧爾洛夫斟上咖啡,然後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笑起來。
「我至今還難以相信,」她說。「一個人在外面旅行很久,末後回到旅館裡,他就一時難以相信,自己不必再往前走了。
輕鬆地喘一口氣是愉快的。「
她帶著很想淘氣的小姑娘的神情輕鬆地喘一口氣,又笑起來。
「您得原諒我,」奧爾洛夫說,朝報紙點了一下頭。「喝咖啡的時候看報,已經成了我改不掉的習慣。不過我能同時做兩件事:一邊看報,一邊聽人說話。」
「看吧,看吧。……您的習慣和您的自由仍舊屬於您。不過為什麼您拉長了臉?您早晨總是這樣嗎?還是只有今天才如此呢?您不高興嗎?」
「正好相反。不過,老實說,我有點吃驚。」
「為什麼呢?您早就知道我會突然到你這兒來,你該做好準備呀。我天天對您說我要來。」
「不錯,可是我沒料到您正好今天實現您的話。」
「我自己也沒料到,不過這倒更好。這樣更好,我的朋友。
把病牙一下子拔掉,就完事了。「
「是啊,當然。」
「啊,我親愛的!」她說,眯細了眼睛。「凡是結局好的,才能算好事。不過,在好結局來臨以前,先要受多少苦呀!您別看我在笑。我高興,我幸福,可是我倒想哭,並不想笑。昨天我經受了一場戰鬥,」她用法國話接著說。「只有上帝才知道我多麼難受。可是我在笑,因為我簡直不敢相信。我覺得我跟您一塊兒喝咖啡不是真事,而是一場夢。」
隨後她用法國話接著講起昨天她怎樣跟她的丈夫決裂,她的眼睛時而滿是淚水,時而帶著笑意,痴迷地瞧著奧爾洛夫。她說她的丈夫早已懷疑她,可是不肯說穿。他們常常吵架,往往在吵得最激烈的時候,他就突然閉口,走回他的書房,免得氣頭上一下子說出他的懷疑,也免得她自己公然道破。其實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心裡抱愧,覺得自己渺小,不敢跨出大膽而嚴肅的一步,因此一天天越來越恨自己,恨她的丈夫,象在地獄裡那樣痛苦。昨天吵架的時候,他用含淚的聲調叫道:「這種局面什麼時候才能了結啊,我的上帝?」說完,他又走回書房去了,可是她象貓追老鼠似的跟蹤跑去,不容他關上房門就對他喊道:她恨透了他。當時他把她放進書房,她就索性把事情講穿,承認她愛上了另一個人,那個人才是她真正的、最合法的丈夫;她認為她在良心上負有義務,今天無論如何得搬到他那兒去,哪怕有大炮轟她也不管。
「您有一種強烈的浪漫主義氣質,」奧爾洛夫打斷她的話說,可是他的眼睛沒有離開報紙。
她笑起來,接著講下去,根本沒有碰她的咖啡。她的臉燒得緋紅,這使她有點心慌,她難為情地看看我和波麗雅。根據她後來的敘述,我知道她的丈夫先是責備她,威脅她,最後淌下了眼淚,這就是他的回答。說得確切點,經受了一場戰鬥的不是她,而是他。
「是啊,我的朋友,我的神經興奮的時候,一切倒還順當,」她說,「不過一到夜裡,我就泄氣了。您,若爾日①,不相信上帝,可是我有點相信,我怕報應。上帝要求我們隱忍,寬宏大量,自我犧牲,我卻不肯隱忍,想按我自己的心意安排生活。這對嗎?如果上帝認為這樣做不對呢?夜裡兩點鐘,我丈夫走進我的房間,對我說:」我不許您走。我要找警察把您抓回來,鬧它個滿城風雨。『過一忽兒,我一看,他又象個影子似的站在門口了。』您得顧到我。您私奔,可能會損害我的前程。『這些話狠狠地敲打我的心,弄得我彷彿全身生了銹似的。我心想,報應已經開頭了,就害怕得發抖,痛哭。我覺得好象天花板朝著我塌下來,我馬上就會給押到警察局去,您會不再愛我,一句話,上帝才知道我想了些什麼!我暗想,我索性拋開幸福,到修道院去,或者到什麼地方去做護士。可是這時候,我猛的想起您愛我,我沒有權利不告訴您就處置我自己。我的腦子就亂了,我灰心絕望,不知道該怎樣想,怎樣做才好。可是太陽一升上來,我又高興起來了。我等到早晨,就坐上車子來找您。啊,我多麼痛苦啊,我親愛的。我一連兩夜沒有睡覺了!「
她疲乏,興奮。她恨不能在同一個時間又睡覺,又不住地談下去,又笑,又哭,還想到飯館去吃早飯,為的是感到自己自由了。
「你這個住宅挺舒服,不過我擔心兩個人住會嫌小,」她喝過咖啡後很快地走遍各個房間,說。「你給我哪個房間呢?
瞧,我看中了這一間,因為它在你的書房隔壁。「
從此以後她就把這個房間叫做她的房間。一點多鐘,她在書房隔壁的這個房間里換了一身衣服,跟奧爾洛夫一塊兒出去吃早飯。午飯他們也是在飯館裡吃的。在早飯和午飯之間那段很長的時間裡,他們跑商店。我直到夜深還給商店的店員和送貨員開門,從他們手裡收下各種各樣買來的物品。他們送來的東西中有一面上等的穿衣鏡、一隻梳妝台、一張床、一套我們不需要的豪華茶具。他們還送來一整套銅鍋,我們就把它們陳列在我們空蕩蕩的、陰冷的廚房裡的架子上。我們拆開茶具的包裝,波麗雅的眼睛就發亮了。她帶著憎恨的神情看了我兩三次,生怕我搶在她前面,偷走這些漂亮茶杯中的一個。他們還送來一張女用寫字檯,很貴重,然而用起來不方便。顯然,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存心在我們這兒長住下來,做這個宅子的女主人了。
九點多鐘,她和奧爾洛夫回來了。她由於做了一件大膽的、不平凡的事而感到十分自豪。她心裡充滿熱愛,同時覺得自己也被人熱愛著。她筋疲力盡,指望酣暢、甜蜜地睡一 覺,總之,她陶醉在新生活里了。她心裡洋溢著幸福,雙手緊緊地互握著,反覆說,一切都美滿,起誓說她會永遠愛他。
她相信自己也被人深深地愛著,而且會永遠愛下去。這種誓言和這種天真的、幾乎可以說是幼稚的信心使她年輕了五歲。
她說出許多可愛的廢話,又嘲笑自己。
「再也沒有比自由更高的幸福了!」她說,逼自己講些嚴肅而有意義的話。「真的,你想想看,那是多麼荒謬啊!哪怕我們自己的意見頗有道理,我們也會覺得沒一點價值。我們反而在各式各樣糊塗蟲的意見面前發抖。這次,我一直到最後關頭都在害怕別人的意見,可是等到我聽從我自己的意見,決定按自己的心意生活,我的眼睛就睜開了,我才克服了我那種愚蠢的恐懼。現在呢,我幸福了,希望大家都能享受這種幸福才好。」
然而她的思路立刻斷了,她講起新住宅,講起壁紙和馬車,講起到瑞士和義大利去旅遊。可是奧爾洛夫跑飯館,去商店,已經累得要命。他仍舊象我今天早晨發現的那樣心神不定。他微笑著,可是與其說是由於快樂,不如說是出於禮貌。每逢她嚴肅地講到什麼,他總是譏誚地同意道:「嗯,是啊!」
「斯捷潘,趕快找個好廚師吧,」她轉過臉來對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