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小樓鳳劫

陸小鳳不願坐車,但現在卻又偏偏坐在車上。人只要活著,就難免要做一些自己本不願做的事。

「你一定要想法子在車上睡一覺,找到公孫大娘時,才有精神對付她。」

陸小鳳也知道金九齡說的有理,可是他現在怎麼睡得著?

「小王爺很欽佩花滿樓,一定要留他在那裡住幾天,王府里有他照顧,我也放心得很。」

陸小鳳更不會為王府中的事擔心,也不必再為蛇王擔心。現在他應該擔心的只是他自己。無論多堅強的人,若是受到他這種可怕的壓力,都可能會發瘋的。

車馬走得很急,車子在路上顛簸。他拚命想集中自己的思想,他有許多事都要集中精神來思索。可是他連心都似已被人割得四分五裂。

破曉時,車馬在一個小鄉村裡的豆腐店門口停下,晨風中充滿了熱豆漿的香氣。

「你就算吃不下東西,也一定要喝點熱豆漿。」

陸小鳳雖然不願耽誤時間,卻也不願辜負朋友的好意。何況趕車的人,拉馬車的馬,也都需要歇歇了。

豆腐店還點著盞昏燈。一個人正蹲在角落裡,捧著碗熱豆漿,「呼嚕呼嚕」的喝著。燈光照在他的頭上,他的頭也在發光。這人是個和尚。這和尚倒也長得方面大耳,很有福相,可是身上穿的卻又臟又破,腳上一雙草鞋更己幾乎爛通了底。老實和尚。

看見了這個天下最古怪的和尚,陸小鳳才露出了笑容。「老實和尚,你最近有沒有再去做不老實的事?」

老實和尚看見他,卻好像是吃了一驚,連碗里的豆漿都潑了出來。

陸小鳳大笑,道:「看你的樣子,我就知道你昨天晚上一定又不老實了,否則看見我怎麼會心虛?」

老實和尚苦著臉,道:「不老實的和尚,老實和尚平生只做了那麼一次,我佛慈悲,為什麼總是要我遇見你?」

陸小鳳笑道:「遇見我有什麼不好?我至少可以替你付這碗豆漿的賬!」

老實和尚道:「和尚喝豆漿用不著付賬,和尚會化緣。」他將碗里最後一口豆漿匆匆喝下去,好像就準備開溜了。

陸小鳳卻攔住了他:「就算你用不著我付賬,也不妨跟我聊聊,歐陽情又不會在等你,你為什麼急著要走?」

老實和尚苦笑道:「秀才遇著兵,有理講不清。和尚遇見陸小鳳,比秀才遇著兵還糟,聊來聊去,總是和尚倒楣的!」

陸小鳳道:「和尚倒什麼楣?」

老實和尚道:「和尚若不倒楣,上次怎麼會在地上爬?」

陸小鳳又忍不住笑了,道:「今天我保證不會讓你爬!」

老實和尚嘆道:「不爬也許更倒楣,和尚這一輩子只怕遇見兩個人,為什麼今天偏偏又要我遇見你!」

陸小鳳道:「還有一個是誰?」

老實和尚道:「這個人說出來,你也絕不會知道的!」

陸小鳳道:「你說說看!」

老實和尚遲疑著,終於道:「這個人是個女人!」

陸小鳳笑道:「和尚認得的女人倒真不少!」

老實和尚道:「女人認得和尚的也不少。」

陸小鳳道:「這個女人是不是歐陽?」

老實和尚道:「不是歐陽,是公孫!」

「公孫?」陸小鳳幾乎忍不住要叫了起來:「是不是公孫大娘?」

老實和尚也吃了一驚:「你怎麼知道是她?你也認得她?」

陸小鳳已叫了起來:「你認得她?你知不知道她在哪裡?」

老實和尚道:「你為什麼要問?」

陸小鳳道:「因為我要找她算賬!」

老實和尚看著他,忽然大笑,笑得彎下了腰,忽然從陸小鳳身旁溜了出去。這一溜竟已溜出去四五丈,到了四五丈外還在笑。

可是陸小鳳這次已決心不讓他溜了,身子凌空一翻,已又擋住了他的去路:「你為什麼要笑?」

老實和尚道:「和尚覺得好笑的時候,和尚就笑,和尚一向老實。」

陸小鳳道:「這件事有什麼好笑的?」

老實和尚道:「你為什麼一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陸小鳳道:「就算要打破和尚的腦袋,我也要問到底!」

他說得很認真,老實和尚只好嘆了口氣:「和尚的腦袋不能打破,和尚只有一個腦袋。」

陸小鳳道:「那麼你說,這件事有什麼好笑的?」

老實和尚道:「第一,因為你根本就找不到她。第二,因為就算找到她,也打不過她。第三,因為你就算能打得過她,也沒有用。」

陸小鳳道:「為什麼?」

老實和尚道:「因為你只要看見她,根本就不忍打她了,那時說不定你只希望她能打你幾下!」

陸小鳳道:「她很美?」

老實和尚道:「武林中有四大美人,你好像都認得的?」

陸小鳳道:「我認得!」

老實和尚道:「你覺得她們美不美?」

陸小鳳道:「美人當然美。」

老實和尚道:「可是這個公孫大娘,卻比她們四個加起來還要美十倍!」

陸小鳳道:「你見過她?」

老實和尚嘆了口氣,苦笑道:「我佛慈悲,千萬莫要讓和尚再看見她,否則和尚就算有十個腦袋,只怕都要被打得精光。」

陸小鳳道:「你知不知道她在什麼地方?」

老實和尚道:「不知道。」老實和尚若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老實和尚從來不說謊。

陸小鳳道:「你上次是在什麼地方見到她的?」

老實和尚道:「我不能告訴你。」老實和尚若說不能告訴你,就是不能告訴你,你就算打破他的腦袋,也沒有用的。

陸小鳳知道這是沒法子的,只有恨恨的瞪著他,忽然笑道:「其實和尚並非只有一個腦袋的!」

老實和尚聽不懂。

陸小鳳道:「因為和尚還有個小和尚!」他大笑,笑得彎下了腰。老實和尚已氣呆了,他明知陸小鳳是在故意氣他的,還是氣呆了,幾乎已被氣得暈過去。金九齡在旁邊看著,也忍不住要笑。

老實和尚忽然嘆道:「和尚不說謊,還有句老實話要告訴你。」

陸小鳳好容易才忍住笑,道:「你說。」

老實和尚道:「看你們兩個,都是一臉的霉氣,不出三天,腦袋都要被人打破的!」

孟偉雖然也只有一個腦袋,卻叫做三頭蛇,在九大名捕中,他一向是手段最毒辣、對付犯人最凶的一個。三頭蛇當然也有三種面目,看見金九齡,他不但態度恭敬,笑容也很可親。連陸小鳳都很難想像到這麼樣一個人,會時常在暗室中對人灌涼水,上夾棍。

就因為世上還有他這種人,所以大家都應該知道,一個人活在世上,還是不要犯罪的好。替金九齡趕車來的,也是魯少華那一班的捕快,車馬一入城,就有本地的捕快接應,將他們帶到這裡來。

這裡也是鬧區——大多數人在犯罪時,果然都有種很難改變的習慣。所以世上也很少有破不了的罪案。孟偉在街角上的茶館裡等他們,他們的目標,就是後面的一條巷子里,巷底的一棟小房子。

「來租房的,也是個很英俊的後生小夥子,預付了一年房租。」

「你有沒有聽見裡面有什麼動靜?」

「沒有,據說那房子也好像一直都沒有人來住過。」

——也許他們來得比公孫大娘快,她殺了蛇王后,總難免要耽誤些時間,何況她還要帶著個已受了傷的薛冰。

於是金九齡吩咐:「把你手下顯眼的兄弟都撤走,莫要被人發覺這裡已有警戒!」

孟偉道:「我們的行動一直很小心,到這裡來的兄弟,都已經改扮。」

金九齡冷笑道:「改扮有什麼用?別人難道看不出?」

陸小鳳也一眼就已看出,茶館裡的夥計、巷子對面一個賣生果的小販、路邊的算命先生,和七八個茶客都是他們的人改扮的。在公門中呆得久了,一舉一動都好像跟普通人不太一樣,尤其是臉上的神色和表情,更瞞不過明眼人。

孟偉道:「我這就去叫他們走。」

巷口的屋檐下,有個長著一身疥瘡,手裡捧著個破瓦缽的禿子乞丐。孟偉走過去時,他居然還伸出瓦缽來討錢,卻討來了一腳。

片刻間,那些改扮的捕快都已散盡了,孟偉回來報告:「我只留下了兩個人,有什麼事時,也好叫他們去跑腿。」

一個就是巷口對面的小販,那生果攤子顯然是一直都擺在那裡的,只不過換了個人而已,所以就不致引人注意。還有一個是誰?

金九齡看著那禿子,道:「宋洪近來的確已很不錯了,你多教教他,將來也是把好手。」

陸小鳳忽然明白,這滿身疥瘡的乞丐,也是他們的人。

現在還不到戌時,七月里白天總是比較長。屋子裡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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