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頰上的傷從來沒洗過也沒包紮過,腫得火辣辣地痛,臉上乾裂的皮膚像鼓起了一條條胖胖的毛蟲。左腿僅僅是一道裂口,鼻子腫脹得不成樣子還帶著抽搐的陣痛,我只能用嘴巴來呼吸。
我躺在臭哄哄的嘔吐物中渴念著水。已經兩天沒喝水了。
在痛苦中我毫無尊嚴可言。我明白這痛苦不僅僅是痛,還要我屈服於人體最基本的需求:要喝水,要撒尿,躺下去時還須找個能夠減輕痛感的卧姿。當警官邁德爾和他的手下第一次把我帶回到這裡,點上燈關上門時,我還拿不準一個胖胖的一向養尊處優的老傢伙能夠忍受多少痛楚(帝國為了他的古怪念頭而對他使出的種種手段)。但我的行刑者對疼痛的程度並不在意,他們要向我證明的是活著的身體意味著什麼,一個活著的身體,只有當它完好無損時才有可能產生正義的思維,當這身體的腦袋被掐住,喉嚨里被插進管子灌入一品脫鹽水弄得咳嗽不止,嘔不出東西,又連遭鞭笞時,它很快就會忘記一切思維而變得一片空白。關於我說過的野蠻人的事兒或是野蠻人說過什麼話,他們沒有再來逼問。所以我沒有機會把自己早已準備好的激烈言辭朝他們臉上扔去。他們曾到囚室里向我表明人性的意義,在那一個小時里他們表現得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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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在比誰能撐到最後。我曾這麼想:「他們坐在另一個房間里議論著我。他們說,『他做硬漢還能做多久呢?一小時後再去看看吧。』」
然而事情好像不是這樣。他們並沒有費心設計折磨我的程序,琢磨著怎麼使我屈服。比如說我兩天沒吃喝了,而第三天卻送來了飯食。「對不起,」送飯的人說,「我們忘了。」他們也沒有什麼恨意要忘記,折磨我的人過著自己的日子,我才不是他們關注的中心。邁德爾的手下大概正忙著在軍需商店裡清點貨品或是在工地上巡邏,不住抱怨著天氣太熱;邁德爾呢,我相信他寧願花時間擦亮自己的皮帶扣也不願來關注我。心血來潮時他會過來以人性的方式給我一點教訓。我在他們隨心所欲的攻擊下能抵擋多久?倘若我在持續的折磨下屈服、哭泣、趴下,情況又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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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把我叫進院子里。我在他們面前遮掩著裸體,小心護著自己受傷的那隻手,一頭疲倦的老熊,已經被太多的折磨馴服了。「跑。」邁德爾命令。我在明晃晃的大太陽底下繞著院子跑。一旦鬆懈下來,他們就會用棍子打我屁股催我快跑。士兵們不睡午覺了,站在陰涼底下,廚房女僕撐著門框,孩子們透過門上的柵欄,一起看著我。「我不行了!」我大喘著氣。「我的心臟!」我停下來,捧著腦袋,彎下身子。大家都耐心地等著我恢複過來。棍子又戳了過來,我蹣跚舉步,沒法跑得比常人走路更快。
他們還叫我玩把戲給他們看。他們拉起一條繩子,離地面一膝高的樣子,叫我跳過來再跳過去。他們喚來廚子的孫子,把繩子的一頭交給他:「拽穩了,我們不想叫他絆一跤。」這孩子用兩隻手拉住繩子,全神貫注對付這項重大使命,在等著我跳。我巡逡不前。長棍子接連戳到我的臀部。「跳。」邁德爾低聲說。我蹦蹦跳跳地跑過去,撞在繩子上,傻站在那裡。我聞到了屎臭。他們不准我去洗。蒼蠅總是圍著我,很有興趣地叮著我臉上的傷處,我稍一停下就會叮上來。我兩手不停揮趕著好像牛甩著尾巴。「跟他說下次一定得表現好點。」邁德爾對男孩說。男孩微微笑著把臉轉開去。我一屁股坐在塵土裡等著下一步的把戲。「你知道怎麼蹦跳?」他問那男孩,「把繩子給這人,叫他跳個給你看。」我就跳了。
第一次被帶到外邊赤條條地站在那些閑漢面前,扭著身體蹦跳供他們取樂那種羞恥的痛苦實在難忘。但現在我已經不感到羞恥了。每當我跪下喝水,或是心臟像螃蟹似的緊攥住我,讓我只能一動不動地僵在那兒,我全部意識就只能對付這類致命的威脅了。我還驚訝地發現,每次只要稍稍休息一下,或是傷處塗上藥膏稍稍止住疼痛,我又能走動,也能跳,或是連爬帶跑地耍弄下去。是不是會有這樣一刻,乾脆躺倒說:「殺了我吧——死了也比這樣好?」有時我覺得已經抵達這個極點。但總是沒有這樣做。
在這些事情里絲毫沒有什麼崇高可以作為安慰。如果我半夜從睡夢中醒來,那是因為在夢裡陷入了更加卑瑣的墮落。我甚至沒法死去,除非像只狗似的死在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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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他們打開門,我走出去時沒看見原來那兩個看守,而是一班人馬站在那裡。「接著。」邁德爾遞給我一件女人的白棉布罩衣。「穿上。」
「為什麼?」
「好,你要是喜歡光著身子那就光著好了。」
我從頭上把那件罩衣套上去,長短只及大腿根。我一眼瞥見兩個最年輕的女僕一頭鑽進廚房裡,嘰嘰咯咯地笑著。
我兩手被反綁在身後。「時候到了,行政長官。」邁德爾對著我的耳朵輕聲說,「盡最大努力像一個人的樣子吧。」我肯定在他的呼吸里聞到了酒精氣味。
他們推著我走出院子。桑椹樹下,醬紫色的桑果落了一地,一撥人等在那裡。孩子們在樹枝上攀來攀去。我這邊一伙人走近時,那兒立刻鴉雀無聲。
一個士兵拿出一條簇新的大麻繩,把繩子一端拋上樹去,樹上的孩子接住繩子,在枝杈上繞了幾圈再掛下來。
我知道這不過又是一個新把戲罷了,舊的花樣玩膩了,再給一個無聊的下午找個解悶的樂子。可是我這會兒尿急了。「上校在哪裡?」我輕聲問。沒人理會我。
「你要說什麼?」邁德爾問,「想說什麼就說吧,我們給你這個機會。」
我凝視著他那雙湛藍的眼睛,藍得好像眼球外面有一層水晶玻璃。他也看著我。我不知道他看出了什麼。腦子裡想到他就想到一個詞:「行刑……對我用刑的人。」但這些詞好像很陌生,我越重複默念,就愈覺陌生,弄到後來像石塊似的壓在我的舌尖上。也許是這個人,他帶來幫助他和上校的人都是行刑者;也許他們都是首都哪個地方來的安全官員。但我看著他,卻只看見那雙湛藍的眼睛、雖說僵硬但相當英俊的相貌,牙齒稍長,齶部微凹。他料理著我的心靈:每天把一個活生生的肉體關進欄圈,又對人的心靈百般蹂躪。然而說實在的,人的心靈在他職業生涯中留下的印象,還不如人的心臟在手術台上給外科醫生留下的印象來得深刻。
「我實在難以理解你對我的看法。」我說。我忍不住囁嚅地說出這句話,聲音有點戰戰兢兢,我很害怕,汗水不禁淌了下來。「與其給我機會對那些我無話可說的人傾述,我更想跟你說幾句,好讓我知道為什麼你在這事情上那麼起勁;好讓我知道你對我這個人——你傷害得這麼厲害,這會兒還打算要弄死的人——是怎麼想的。」
這話拐彎抹角地從自己嘴裡冒出來,我一時驚詫不已。我難道發瘋了想要找茬?
「你瞧見這隻手了?」他說。他舉起一隻手,離我的臉只有一英寸。「當我還是個半大孩子時」——他彎了彎手指——「我就能用這隻指頭,」他伸出食指——「捅穿南瓜殼。」他把那隻手指對著我的前額,猛地戳過來,我朝後退了幾步。
他們倒是給我準備了一頂帽子,一個裝鹽的袋子,往我腦袋上套下去,在喉嚨口用一根細繩扎住。透過袋子的網眼,我看見他們搬來一把梯子架在樹杈上。我被帶到梯子邊,讓我腳踩在梯子最下邊的橫檔上,把作為絞索的麻繩拴在我耳朵下面的脖子上。「現在開始爬。」邁德爾發令。
我扭頭看見兩個模糊的人影拿著繩子的一頭。「我的手綁住了沒法爬。」我說。我的心臟怦怦直跳。「爬。」他說,一邊用胳膊頂住我。繩索抽緊了。「再抽緊點。」他命令。
我往上爬,他也跟著上來,在屁股後面催著。我數著一共爬了十檔,一根樹枝擋在那兒,我停了下來。他抓著我胳膊的手掐得更緊了。「你以為我們在跟你玩嗎?」透過齒縫他惡狠狠地吐出這句話,我不明白他為什麼如此動怒。「你以為我說話不算話?」
捂在袋子里,眼睛被汗水蟄得生痛。「不,」我說,「我不覺得你們是在開玩笑。」只要繩子還拉緊著我就知道他們不過是玩玩。可是一旦繩子鬆開,讓我滑落下去,那就完了。
「那麼,你還有什麼要對我說嗎?」
「我要說的是,我和野蠻人的戰事沒有關係。我只是處理一件私事,把那姑娘送回家去。沒有其他目的。」
「這就是你要對我說的?」
「我要說沒有誰是應該死的,」我套著滑稽可笑的罩衫和布袋,滿嘴是膽小怯懦的噁心話,「我想活,每個人都想活。想要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不管是怎麼個活法。」
「那還不夠。」他放開我的胳膊。我在第十級梯檔上搖晃著,繩子穩住了我。「你看見了嗎?」他問。他爬下梯子。
沒有汗只有淚。
樹葉在我身邊沙沙響。一個孩子的聲音傳來:「你能看見嗎,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