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雨歇。陽光滿地的後院中,梅三思一把拉住正待回房歇息的柳鶴亭哈哈一笑,道:「柳兄弟,你洞房花燭夜已經度過,就算死了,也不冤枉了。」
柳鶴亭苦笑一下,真不知如何回答他的話才好!
只聽梅三思含笑介面又道:「今天我已可將那『天武神經』的故事告訴你,你可要聽么?」柳鶴亭不禁又暗中為之苦笑一下,只覺此人的確天真得緊,此時此刻,除了他之外,世上只怕再無一人會拉著一個在如此情況下度過洞房之夜的新郎說話!
但這童心未泯的大漢,卻使柳鶴亭體會出人性的純真和善良,於是他微一頷首,含笑應允。
初升的陽光,灑滿昨夜飽受風雨的枝葉,也灑滿了地上的落花。他們在一株梧桐樹下的石凳上坐了下來,只聽梅三思道:「這本『天武神經』,此刻雖然已是武林中最最不成秘密的秘密,但在數十年前——」語聲突地一頓。
柳鶴亭一心等著他的下文,不禁轉目望去,只見他竟獃獃地望著地上的落花出起神采,目光如痴如醉,也不知心裡在想些什麼,卻顯然想得極為出神。柳鶴亭不忍驚動一個平日不甚思索的人之思索,含笑而坐。
良久良久,只聽梅三思長嘆一聲道:「你看陽光多麼公平,照著你,照著我,照著高大的樹木,也照著地上的落花,既不分貴賤貧富,也不計較利害得失,若是人們也能和陽光一樣公正,我想世上一定會太平得多了!」
柳鶴亭目光凝注著向陽群木,仔細體味著他這兩句平平常常、簡簡單單的話中含義,含蘊著「平等」、「博愛」等至高至上的思想,若非他這樣簡單的人,誰也不會對這種簡單的問題深思,因為大多數人不知道,許多至高至深的道理,卻都是含蘊在一些極其簡單的思想中的。
風吹木葉,葉動影移,梅三思唏噓半晌,展顏笑道:「方才我說到哪裡了……噢,那『天武神經』今日雖己不成秘密,但在數十年前,卻不知有多少人,為了這本撈什子喪卻性命。」
他語聲停頓了半晌,似乎在整頓腦海中的思緒,然後方自介面道:「柳兄弟,你可知道,每隔若於年,便總會有一本『真經』、『神經』之類的武學秘笈出現,在這些秘笈出現之前,江湖中人一定將之說得活龍活現,以為誰要是得到了那本真經,便可以練成天下無敵的武功!」
他仰天大笑數聲,介面又道:「於是武林中人,便不惜拚卻性命,捨生忘死地去搶奪這些『武學秘笈』,甚至有許多朋友、兄弟、夫婦,都會因此而反臉成仇,但到最後得到那些『武學秘笈』的人,是否能練成天下無敵的武功,卻只有天知道了!只是過了一些年,這些『武學秘笈』,又會不知去向,無影無蹤。」
這魯莽的大漢,此刻言語之中,雖帶有極多諷世譏俗的意味,但其實他卻絕非故意要對世人譏嘲,他只是在順理成章,真真實實地敘說事情的真相,卻往往會尖銳地刺入人類心中的弱點。
柳鶴亭微微一笑。
梅三思接著道:「那本『天武神經』,出世之時,自然也引起子江湖中的一陣騷動,甚至連『武當』、『少林』、『崑崙』一些比較保守的門派中的掌門人,也為之驚動,一起趕到祁連山去,搜尋它的下落!」
柳鶴亭忍不住截口問道:「這本『神經』要在祁連山出世的消息,又是如何透露的呢?」
梅三思重重地嘆了口氣道:「先是有山東武林大豪,以腿法稱雄於天下的『李青雲』的三個兒子,在無意之中,得到一張『藏經圖』,圖上寫著無論是誰,得到此圖,再按圖索驥,尋得那本『天武神經』,練成經上的武功,便可無敵於天下。兄弟三人得到這『藏經圖』之後,自然是高興已極,他們卻不知道,這『藏經圖』竟變成了他們的催命符!」語聲微頓,又自長長嘆息一聲,道:「世上有許多太過精明的人,其實都是糊塗蟲!」
柳鶴亭不禁暗嘆一聲,忖道:「他這句話實在又擊中了人類的弱點。」口中卻道:「常言道『糊塗是福,』也正是兄台此刻說話的意思。」
梅三思拊掌大笑說道:「糊塗是福,哈哈,這句話當真說得妙極,想那兄弟三人,若不是太過精明,又怎會身遭那樣的慘禍?」
說到「慘禍」兩字,他笑聲不禁為之一頓,目光一陣黯然,微喟說道:「那兄弟三人本不是一母所生,老大李會軍與老二李異軍,對繼母所生的老三李勝軍,平日就非常妒忌懷恨,得了那『藏經圖』後,就將老三用大石頭堵死在冰雪嚴寒的祁連山巔一個山窟里,他兄弟兩人,竟想將他們的同父弟兄活活凍死!」
柳鶴亭劍眉微剔。
只聽梅三思又道:「那老三李勝軍在山窟里餓了幾天,已經餓得有氣無力,連石隙里結成的冰雪,都被他吃得千千凈凈,那時他心裡對害他的哥哥,門然是痛恨到了萬分,這一股憤恨之心,就變成了一種極其強烈的求生力量,使得他在那饑寒交迫的情況下,還能不死。」
柳鶴亭忍不住插口說道:「後來他可曾從那裡逃生?」
梅三思緩緩點了點頭,道:「那一年最是寒冷,滿山冰雪的祁連山巔,竟發生了極為少見的雪崩,李勝軍被困的那處山窟,被他用身邊所帶的匕首掏大冰雪泥土,已變得十分鬆軟,再加以恰巧遇著雪崩,山石間竟裂開一裂隙!」
柳鶴亭暗中透了口氣,梅三思接道:「於是李勝軍就從裂隙爬了出來,因飢餓日久,體力自更不支,好在他年輕力壯,再懷著一股復仇的怒火,掙扎著滾下半山,半山間已有了山居的獵戶,他飽餐了一頓,又舒舒服服睡了一覺,第二日起來,那獵戶又整治了一些酒菜,來給他吃喝,那時他若趕緊下山,也就無事,哪知這小子飽暖思淫慾,見得那獵戶的妻子年輕貌美,竟以點穴功夫將她制住,乘亂將她姦汙了!」
柳鶴亭本來一直對這老三李勝軍甚是同情,聽到這裡,胸中不禁義憤填騰,口中怒罵了一聲:「早知他是如此忘恩負義的卑鄙淫徒,還不如早些死了好些些。」
梅三思頻頻以拳擊掌,雙目蹬得滾圓,顯見心中亦是滿懷怒火,咬牙切片地介面又自說道:「他奸了人家的妻子之後,竟還想將人家夫妻兩人一齊殺死滅口,於是他便守在那獵戶的家裡,等那獵戶打獵歸來。」
柳鶴亭心中微微一動,回首望去,只見林木深處,一個紅衫麗人,踏著昨夜風雨劫後的滿地落花,輕盈而婀娜地走了過來,朝陽映著她嫣紅的嬌靨,褪木襯著她窈窕的體態,她,正是此後將永遠陪伴他的陶純純。
她,初卸素服,乍著羅衫。
她,本似清麗絕俗的百合,此時卻有如艷冠群芳的牡丹,又似一朵含苞砍放的玫瑰蓓蕾,此時終於盛開!
柳鶴;事心中,不由自主地起了一陣輕微的顫動。
因為此刻她對他說來,本該十分熟悉,偏又那麼陌生,直到此刻為止,柳鶴亭才深深體會到,衣衫的不同,對於女孩子會有多麼重大的改變。
只聽她輕輕一聲嬌笑,徐徐道:「只怕不用等到日後,他就會遭到惡報了!」
柳鶴亭問道:「你怎麼知道?」
梅三思詫聲道:「你怎麼知道!」
這兩句話不但字句一樣,而且在同一剎那間發出,但語氣的含意,卻是:大不相同,柳鶴亭是懷疑的詢問,梅三思卻是驚詫的答覆。
陶純純面帶微笑,伸出素手,輕輕搭在一叢垂下的枝葉上,輕輕地道:「你讓他說下去,然後我再告訴你。」
她的這句話,只是單獨對柳鶴亭的答覆。
她那一雙明亮的秋波,也在深深對著柳鶴亭凝視。
梅三思左右看了兩眼,突地笑道:「我在對你們說話,你們的眼睛怎麼不望著我?」
柳鶴亭、陶純純相對一笑,紅生雙頰。
梅三思哈哈笑道:「那李老三等了許久,直到天黑,獵戶還不回來,忍不住將那婦人的穴道解開,令她為自己整治食物,又令她坐在自己身上陪酒,那婦人不敢反抗,只得隨他調笑,只是眼睛也不願望著他罷了。」
柳鶴亭、陶純純一齊板著面孔,卻又終於忍不住,綻開一絲歡顏的笑容。
哪知梅三思幽了人家一默之後,笑聲竟突地一頓,伸手一捋虯髯,沉聲道:「哪知就在此刻,那獵戶突然地回來了,李勝軍雖然自恃身份,從未將這獵戶放在心上,但到底做賊心虛,還是不免吃了一驚,一把將那婦人推開,那婦人滿心羞愧悲苦,大哭著跑到她丈夫身側。」
柳鶴亭伸出鐵拳,在自己膝蓋之上,重重擊了一拳,恨聲道:「我若是那獵戶,便是喪卻性命,也要和那淫賊拼上一拼!」
陶純純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梅三思長嘆道:「我若是那獵戶,只怕當時就要過去在那淫賊的喉嚨上咬兩口,但——柳兄弟,你可知道當時那獵戶是怎麼做的?」
柳鶴亭搖了搖頭,陶純純秋波一轉,梅三思嘆道:「他竟也將自己的妻子推開,而且怒罵道:『叫你好生待客,你這般哭哭啼啼地幹什麼,還不趕快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