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夏天又來了,醫師囑咐他們下鄉。柯甫陵已經復原,不再看見黑修士,現在只需加強體力就行了。在鄉下,他住在岳父家裡,喝很多牛奶,每天只工作兩小時,不喝酒,不吸煙。
伊里亞節 ①前夕,家裡舉行徹夜祈禱。教堂執事把手提香爐拿給司祭,於是在古老而寬敞的大廳里,使人頓時感到有一種類似墓園的氣氛。柯甫陵覺得乏味。他就走進園子。他沒留意那些艷麗的花朵,只顧在園子里散步。他在一條長凳上坐了一忽兒,然後到花園裡去散步。他來到河邊,走下坡,然後在那兒站住,望著河水出神。那些陰鬱的松樹以及它們的毛茸茸的樹根去年曾看到過他,那時候,他是那麼年輕,快樂,朝氣蓬勃,如今呢,那些松樹不再低聲細語,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默默無言,彷彿認不出他來了。確實,他把頭髮剪短,漂亮的長髮沒有了,步子無精打采,他的臉跟去年夏天相比,胖得多,也白得多了。
他走過小橋,來到對岸。那兒,去年生長黑麥的地方,現在放著一排排收割下來的燕麥。太陽已經落下去,天邊燃著寬闊的紅霞,預告明天要起風。四下里靜悄悄的。柯甫陵朝著去年黑修士初次出現的方向注視,站了大約二十分鐘,一 直到晚霞開始暗淡下來為止。
等到他無精打采,悶悶不樂地走回正房,晚禱已經結束了。葉果爾·謝敏內奇和達尼雅坐在露台的台階上喝茶。他們正在談什麼事,可是一看見柯甫陵,就突然住口了。他從他們的臉色斷定,他們談的就是他。
「你好象該喝牛奶了,」達尼雅對她丈夫說。
「不,還沒到時候,……」他回答,在最下面一級台階上坐下。「你自己喝吧。我不想喝。」
達尼雅不安地跟她父親面面相覷,用負咎的聲調說:「你自己也看得出牛奶對你有益。」
「是啊,很有益!」柯甫陵冷笑著說。「我要向你們報喜:從上星期五到現在,我的體重又增加了一磅②。」他伸手抱緊頭,愁悶地說:「你們何苦給我治病,何苦呢?服溴化劑③啦,洗熱水澡啦,接受大家監督啦,吃一口東西、走一步路都要大驚小怪啦,這一切到頭來會弄得我變成個白痴。當初我發瘋,得了自大狂,可是那一陣子,我倒高高興興,朝氣蓬勃,甚至感到幸福,我有風趣,有才氣。現在呢,我清醒了,穩重了,可是另一方面,我也就跟所有的人一樣,庸庸碌碌,活著都沒有意思了。……啊,你們對待我多麼殘忍!我看見幻影,可是這礙了誰的事?我要問:這礙了誰的事?」
「上帝才知道你在說什麼!」葉果爾·謝敏內奇嘆口氣說。
「這種話聽著都乏味。」
「那您就別聽。」
現在,有別人在場,特別是葉果爾·謝敏內奇在場,柯甫陵總是容易生氣。他回答葉果爾·謝敏內奇的話老是乾巴巴、冷冰冰,甚至粗魯,而且帶著譏誚和仇恨的神情瞧著他的岳父;這當兒,葉果爾·謝敏內奇就心裡發慌,負咎地嗽喉嚨,雖然他並沒感到自己有什麼錯處。達尼雅不明白,他們之間親密和睦的關係為什麼會發生急劇的變化,就偎依到她父親身邊,愁悶地瞧他的眼睛。她想把事情弄明白,卻又弄不明白,只是清楚地看到他們的關係一天天壞下去,近來她父親蒼老多了,而她的丈夫則變得愛發脾氣,使性子,喜歡挑剔,不招人喜歡。她再也不能歡笑和唱歌,吃飯的時候什麼也吃不下,夜裡睡不著覺,料著會出什麼可怕的事,心中十分焦慮,有一次竟處於昏迷狀態,從吃午飯的時候起一 直躺到傍晚。做晚禱的時候,她覺得她父親好象在哭,如今他們三人坐在露台上,她就極力按捺自己不去想它。
「釋迦、穆罕默德、莎士比亞是多麼幸運啊,他們那些好心的親戚和醫師就不去醫治他們那種心醉神迷、充滿靈感的精神狀態!」柯甫陵說。「要是穆罕默德為了醫治神經而服用溴化鉀,每天只工作兩小時,喝牛奶;那麼這個了不起的人死後就會什麼也沒留下,跟他的狗一樣。醫師和好心的親戚們歸根到底只能使人類變傻,把庸人看做天才,使文明趨於毀滅。要是你們知道,」柯甫陵懊惱地說,「我多麼感激你們就好了!」
他憋著一肚子氣,怕說出多餘的話,就趕快站起來,走進房裡去了。房子里靜悄悄的。從敞開的窗口飄來園子里煙草和球根牽牛的香氣。在大而暗的大廳里的地板上和鋼琴上印著月光的綠色斑點。柯甫陵不由得想起去年的歡樂,那時候也有球根牽牛的香氣,月光也照進窗子里來。為了恢複去年的心境,他就趕快走到自己的書房裡,點上一支煙味很兇的雪茄,吩咐聽差拿葡萄酒來。然而雪茄在他嘴裡留下一種討厭的苦味,葡萄酒也沒有去年那種香氣了。他已經不習慣吸煙喝酒了!一支雪茄和兩口葡萄酒弄得他頭昏腦漲,心跳起來,他就不得不服用一點溴化鉀。
達尼雅在上床睡覺以前對他說:
「我父親疼愛你。你卻不知什麼緣故生他的氣,弄得他傷心極了。你看,他不是在一天天老下去,而是在一個鐘頭一 個鐘頭老下去。我求求你,安德留沙,看在上帝份上,看在你死去的父親份上,為了讓我安心,你就待他親熱一點吧!」
「我辦不到,也不想辦到。」
「這是為什麼呢?」達尼雅問,開始周身發抖。「你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
「因為我看他不順眼,就是這麼的,」柯甫陵聳聳肩膀,滿不在乎地說。「可是我們不要談他吧,他是你的父親。」
「我不明白,不明白!」達尼雅說,兩手按住鬢角,獃獃地瞧著一個地方出神。「一種不能理解的、可怕的事在我們家裡發生了。你變了,不象你原來那樣了。……你是個聰明的、不平凡的人,卻為一些小事發脾氣,吵吵嚷嚷。……一點點小事就會使你激動起來,有的時候簡直叫人奇怪,不能相信:莫非這人就是你?得了,得了,別生氣,別生氣,」她為自己的話害怕,就接著說,吻他的手。「你聰明,善良,高尚。你會公平地對待我父親。他多麼善良啊!」
「他不是善良,而是和氣罷了。象你父親那樣的滑稽老伯伯,長著一張胖胖的、和和氣氣的臉,十分好客而又有點古怪,從前在小說里,在輕鬆喜劇里,在生活里,倒是使我感動過,逗得我發笑,可是現在我討厭他們了。這些人是徹頭徹尾的利己主義者。我最討厭的是他們那種腦滿腸肥的模樣以及那種酒足飯飽後純粹公牛式或者公豬式的樂觀精神。」
達尼雅在床上坐下,一頭倒在枕頭上。
「這真是要命,」她說,從她的聲調可以聽出她苦惱極了,說話很吃力。「自從冬天開了頭,不曾有過一分鐘的安寧。……這太可怕了,我的上帝!我苦極了。……」「是啊,當然,我是希律,而你和你爸爸是埃及的嬰兒。④當然了!」
達尼雅覺得他的臉變得難看,不招人喜歡了。仇恨和譏誚的神情跟他不相稱。再者,她先前就看出他的臉上缺了點什麼,彷彿從他剪短頭髮的時候起他的臉容也變了。她想說幾句使他傷心的話,可是她立刻發覺自己有懷恨的情緒,就暗暗害怕,走出寢室去了。
「注釋」
①俄國東正教的節日,在八月一日。
②指俄磅,1俄磅等於409。5克。
③一種鎮靜劑。
④按《新約·馬太福音》的說法,暴君希律為了除滅剛誕生的耶穌而差人將伯利恆城裡並四境所有的男孩,凡兩歲以內的都殺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