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柯甫陵想到自己十分成功地做了一次和事老,暗暗覺得滿意,信步走進花園。他坐在一條長凳上沉思,後來聽見馬車的轆轆聲和女人的笑聲,這是客人們來了。黃昏的陰影在園子里鋪開,小提琴的聲音和唱歌的聲音隱約傳來,這使他想起了那個黑修士。現在,這個在光學上不合理的東西在什麼地方,在哪個國家,或者在什麼行星上飛翔呢?
他剛剛回想那個傳說,在想像中描繪他在黑麥田裡見過的那個黑色幽靈,不料從正對面一棵松樹後面,無聲無息,不帶一了點響聲地走出來一個中等身材的人,滿頭白髮,沒戴帽子,一身黑衣服,光著腳,象是個乞丐。在他那蒼白得象死人一般的臉上,兩道黑眉毛特別顯眼。這個乞丐或者香客,不出聲地走到長凳這邊來,客氣地點點頭,坐下來,柯甫陵認出他就是黑修士。兩個人互相看了一忽兒,柯甫陵感到驚愕,修士卻顯得親切,而且跟上次一樣帶點狡猾的樣子,現出胸有成竹的神情。
「你是個幻影,」柯甫陵說。「那你為什麼到這兒來,坐著不動呢?這跟那個傳說不相符。」
「那也沒關係,」修士沉吟一下,用低抑的聲音回答說,掉轉臉來對著柯甫陵。「傳說、幻影、我,都是你的興奮的想像的產物。我是個幽靈。」
「那麼你並不存在?」柯甫陵問。
「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修士說,淡淡一笑。「我生存在你的想像里,而你的想像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可見我也生存在大自然里。」
「你有一張十分蒼老,聰明,極富於表情的臉,彷彿你真的活了一千多年,」柯甫陵說。「我想不到自己的想像竟能創造出這樣的容貌。不過你為什麼這麼著迷地瞧著我?你喜歡我嗎?」
「是的。有少數人被公正地稱為上帝的選民,你就是其中的一個。你為永恆的真理服務。你的思想,願望,你的驚人的學識,你的全部生活,都帶著神的、天堂的烙印,因為你把它們獻給合理而美好的事業,也就是說,獻給永恆的事業。」
「你先前說到『永恆的真理』。……可是,如果沒有永生,人類能夠理解而且需要永恆的真理嗎?」
「永生是有的,」修士說。
「你相信人類永存不朽?」
「是的,當然。偉大而燦爛的未來正在等待你們人類。人世間象你這樣的人越多,這個未來就實現得越快。缺了你們這種為最高原則服務、自覺而且自由地生活著的人,人類就會變得渺不足道。人類按自然法則去發展,那就還得等待很久才能結束它俗世的歷史。你們卻能夠提前幾千年把人類引導到永恆的真理的王國中去,你們崇高的功績也就在這裡。你們體現了上帝賜給人類的幸福。」
「那麼永生的目的是什麼呢?『柯甫陵問。
「如同一切生活的目的一樣,是快樂。真正的快樂在於知識,永生為知識提供了取之不盡的無數源泉。《聖經》上有一 句話,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在我父的家裡,有許多住處『①。「
「但願你能知道,聽你講話是多麼愉快!」柯甫陵滿意地搓著手,說。
「我很高興。」
「可是我知道,你一走,我就會為你是否實際存在的問題感到煩惱。你是幻影,幻覺。這樣看來,我恐怕神經有病,不正常?」
「就算是這樣吧。這有什麼可慌張的?你有病,這是因為你工作過度,疲乏了。這就是說,你為思想而犧牲了健康;而且,你為思想而獻出生命的時候也不遠了。還有比這更好的嗎?這正是一切由上帝賜予才能的高尚人物所追求的目標。」
「要是我知道我神經有病,那我還能相信自己嗎?」
「你怎麼知道,為全人類所信仰的那些天才就沒有見過幻影?現在科學家都說,天才和瘋狂是沾親的。我的朋友,只有那些平庸的芸芸眾生才是健康、正常的。凡是想到令人神經緊張的時代、過度的疲勞、退化等等就焦急不安的人,只能是那些認為生活目標就在現世的人,也就是芸芸眾生。」
「羅馬人說過:mens sana in corpore sano.②」「羅馬人或者希臘人所說的不一定都對。情緒的高揚、心情的激越、如醉如痴的狀態等,所有這些把先知、詩人、為思想而蒙難的人同普通人區別開來的特點,都是與人的獸性的一面不相容,也就是與人的生理上的健康不相容的。我再說一遍:如果你希望健康和正常,那就去做凡夫俗子吧。」
「奇怪,你在重述我自己常常想到的話,」柯甫陵說。「你好象窺探到、偷聽到我隱秘的思想似的。可是,不要老是談我吧。你所說的永恆的真理是什麼意思?」
修士沒有回答。柯甫陵凝神看著他,卻瞧不清他的臉:他的臉變得模模糊糊。隨後修士的腦袋和手消失了,他的身體同長凳和蒼茫的暮色混在一起,隨後他完全不見了。
「幻覺結束了!」柯甫陵說,笑起來。「可惜啊。」
他高興而幸福,走回正房去。黑修士對他所說的那幾句話不僅使他的自尊心得到滿足,而且使他的整個靈魂,他的全身心都感到舒暢。做一個選民,為永恆的真理服務,站在那些提前幾千年使人類進入上帝之國的人們中間,也就是站在使人類避免幾千年鬥爭、犯罪、痛苦的人們中間,為思想獻出一切,包括青春、精力、健康等,為公眾的幸福不惜一 死,這是多麼崇高、多麼幸福的命運啊!他的記憶里閃過他純凈清白而又充滿辛勞的過去,他想起他自己學過,如今用來教導別人的學問,斷定修士的話不算誇大。
達尼雅來到花園裡,向他迎面走過來。她換了一身衣服。
「您在這兒?」她說。「我們在找您,找了很久。……可是您怎麼了?」她驚訝地說,瞧著他那得意洋洋、容光煥發的臉,瞧著他那對含滿淚水的眼睛。「您多麼奇怪呀,安德留沙。」
「我心滿意足了,達尼雅,」柯甫陵說,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我還不止是滿意,我感到幸福!達尼雅,親愛的達尼雅,您是個非常惹人喜愛的人。親愛的達尼雅,我高興極了,高興極了!」
他熱烈地吻她的雙手,接著說:
「我剛才經歷了一段光明美妙、人間少有的時光。可是我不能原原本本講給您聽,因為您會把我叫做瘋子,或者不信我的話。我們來談談您吧。親愛的、好心的達尼雅!我愛您,依戀您,這是自然而然形成的。跟您接近,每天跟您見十次面,成了我靈魂的需要。我不知道日後我走了,回到我家裡,沒有了您,我怎麼過得下去。」
「得了吧!」達尼雅說著,笑了起來。「您過兩天就會把我們忘掉的。我們是小人物,而您是大人物。」
「不,我們要認真地談一談!」他說。「我要帶您一塊兒走,達尼雅。行嗎?您肯跟我一塊兒走嗎?您願意屬於我嗎?」
「得了吧!」達尼雅說,想再笑一笑,可是笑不出來,臉上卻現出一塊塊紅暈。
她呼吸急促起來,越走越快,然而不是往正房走,卻是往花園深處走去。
「我沒想過這種事……沒想過!」她說,彷彿絕望似地絞著手。
柯甫陵跟在她身後,仍舊帶著容光煥發、得意洋洋的神情說:「我需要一種能夠把我整個兒抓住的愛情,這種愛情只有您,達尼雅,才能夠給我。我幸福!我幸福啊!」
她怔住了,彎下腰,縮起身子,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他呢,覺得她美麗,大聲說出他的痴迷:「她多麼漂亮啊!」
「注釋」
①見《新約·約翰福音》,第十四章:耶穌說,「在我父的家裡,有許多住處;若是沒有,我就早已告訴你們了;我去原是為你們預備地方去。……我在那裡,叫你們也在那裡。……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借著我,沒有人能到父那裡去。」
②拉丁語:健全的精神寓於健全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