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夜裡了,紐約城極其荒蕪、冷漠、呆板的夜晚,在這裡沒有和平,沒有藏身之地,沒有親密關係。千軍萬馬似的烏合之眾處於冷冰冰的巨大孤獨中,霓虹燈廣告發出凜冽的無用火光,完美得毫無意義的女性通過完美而越過了性的邊境,變成了負號,變成了紅色,像電,像男性的中性能量,像沒有方位的天體,像和平綱領,像廣播上的愛。在白色的中性能量當中,口袋裡有錢;無意義、無生殖力地走過刷了牆粉的街道,穿過那燈紅酒綠;在瀕臨瘋狂的十足孤獨中大聲思考;擁有一座城市,一座大城市;擁有世界上最大城市的最後時刻而感覺不到它的存在,這就使你自己也變成一座城市,一個無生命的石頭世界,無用的燈光世界,沒有理智的動作世界,無法估量、無法計算的物的世界,一切負的東西的暗中完美的世界。穿過夜間的人群,在錢中行走,由錢來保護,由錢來唱催眠曲,被錢搞得遲鈍,人群本身是錢,呼吸是錢,任何地方任何最細小的東西,沒有一樣不是錢,錢,到處是錢,但還是不夠,然後是沒有錢,或一點點錢,或錢少錢多,但終究是錢,總是錢,如果你有錢或沒錢,是錢在數錢,錢在製造錢,但是是什麼使錢製造錢呢?
又是舞廳,錢的節奏,廣播上傳來的愛,人群的那種非個人化的、世俗的接觸。一種一直涼到腳底心的絕望,一種厭倦,一種自暴自棄。在最高度的機械完美當中跳沒有歡樂的舞蹈,如此絕望地孑然一身,因為你是人類而近乎非人。如果月球上有生命,就會有比這更加接近完美、更加沒有歡樂的證據。如果離開太陽就是到月球的冷漠無知中去,那麼我們就已經達到了目的,生命不過是太陽發出的寒冷的月光。這就是空洞的原子中的冰冷生命的舞蹈,我們越跳舞越冷。
所以我們跳舞,按照冰冷的狂亂節奏,按照短波和長波,在一無所有的杯子裡面跳舞,每一厘米的慾望都彙集到美元和美分。我們坐出租汽車從一個完美女性駛向另一個完美女性,尋找易遭攻擊的缺點,但她們以月亮的始終如一而無可挑剔,沒有缺陷,不受侵蝕。這是愛的邏輯的冷冰冰、白乎乎的處女膜,一連串的退潮,加在絕對空虛上的裝飾品。在這處女的完美邏輯的裝飾品上,我跳著白色絕望的靈魂之舞,最後的白人發射出最後的情感,絕望的大猩猩用戴著手套的爪子捶打胸膛。我就是感覺自己的翅膀在長大的大猩猩,一隻在緞子般空白中央的輕浮猩猩;夜晚也像電動植物一樣生長,將白熱的花蕾吐入黑天鵝絨般的空間。我就是夜晚的黑色空間,花蕾在其中痛苦地綻開,一隻海星在月亮的冰凍露水上游泳。我是一種新的瘋病的細菌,一種穿著理智語言外衣的奇想,一聲像靈魂的肉中刺一樣埋藏起來的抽泣。我跳著天使般大猩猩的十分清醒、可愛的舞蹈。這些是我的兄弟姐妹,他們精神錯亂,他們不是天仙。我們在一無所有的杯子的空空如也中跳舞。我們屬於同一塊肉,但是像星星一樣分開。
這時候,我對一切都了如指掌,我明白,按照這個邏輯,世界沒有救了,這城市本身就是最高的瘋狂形式。每一個部分,無論是有機的還是無機的,都是這同一種瘋狂的表現。我感到荒唐的謙卑的偉大,不是作為誇大狂,而是作為人類的孢子,作為膨脹到飽和程度的不再吸水的生命海綿。我不再注視我摟在懷裡的女人的眼睛,我頭、胳膊、腿並用,從眼睛裡游過去,我看到在眼窩後面有一片未被勘察過的區域,未來的世界,在這裡沒有任何一種邏輯,只有安靜的事件萌芽,日、夜、昨日、明天都打不斷它的萌芽。習慣於將注意力集中在空間點上的眼光,現在集中在時間點上;眼睛隨意地前顧後盼。眼睛是自己的「我」,這種眼睛已不復存在;這種無私的眼睛既不揭露也不啟發。它沿地平線旅行,一個無休止的、無知的旅行家。為了設法保留失去的肉體,我像這城市一樣,長了邏輯,完美的解剖學中的一個小數點數字。我長得超越了我自己的死亡,精神上歡快而強硬。我被分成無數個昨天,無數個明天,只停留在事情的高潮中,一堵有許多窗戶的牆,但是房子已經沒有了。如果我要重返現在,我就必須砸碎牆和窗戶,失去的肉體的最後外殼。這就是我不再注視眼睛或透視眼睛的原因,但是由於意志能變戲法,我頭、胳膊、腿並用,從眼睛裡游過去,去勘察視覺的曲線。我看我的周圍,就像生養我的母親曾經繞過時間之角看到的東西一般。我打碎了誕生所造成的牆壁,而航線是圓形的,破壞不了的,即使作為肚臍,也破壞不了。沒有形式,沒有形象,沒有建築,只有純粹瘋狂的同一中心的飛行。我是夢的實在性之箭。我以飛行來檢驗這種實在性。我由於跌落地上而化為烏有。
就這樣,當我知道一切的時候,時間在消逝,沒有空間的真正時間,由於我知道了一切,我在無私的夢的拱頂之下崩潰了。
在這些時間當中,在夢的間隙當中,生命徒然試圖擴張,但是這城市的瘋狂邏輯的支架靠不祝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個人,我每天都在建造這座沒有血肉的城市,累得趴下。這座城市的完美是夢的一切邏輯與死亡的總和。我正在拚命抗拒海洋一般的死亡,在其中,我自己的死亡只不過是一滴蒸發的水。要提高我自己的個人生活,哪怕只超出這個下沉的死亡之海一英寸的幾分之一,我都必須擁有比耶穌更偉大的信仰,比最偉大的先知更精明的智慧。我必須有能力、有耐心來歸納不包含在我們時代語言中的東西,因為現在可以理解的東西是無意義的。我的眼睛是無用的,因為它們只反映已知事物的形象。我的整個身體必須變成一道永恆的光線,以越來越長的速度移動,絕不停下,絕不回頭看,絕不退卻。這城市像癌一樣成長;我必須像太陽一樣成長。這個城市越來越深地蛀入到紅色中去;這是一隻貪得無厭的老白虱,最終必然死於食物不足。我要將這隻正在吃掉我的老白虱餓死。我要作為一座城市而死去,為的是重新成為一個人,因此我閉上耳朵、眼睛、嘴巴。
在我真正重新成為一個人以前,我也許將作為一個公園而存在,一種自然公園,人們到這裡來休息,來消磨時光。他們說什麼,做什麼,無關緊要,因為他們只帶來他們的疲勞、煩惱、無望。我將成為白虱和紅血球之間的緩衝地帶。我將成為一個排氣孔,排出因努力使不完美的東西完美而積累起來的毒氣。我將成為存在於自然界也出現於夢境中的法則與秩序。我將成為完美的夢魘當中的自然公園,狂亂活動當中的平靜而擺脫不掉的夢,邏輯的白色撞球桌上的胡亂擊球。我既不知道如何哭泣,也不知道如何抗議,但是我將始終在那裡,在絕對的沉默中接受與恢複。我將一言不發,直至成為人的時刻重新到來。我將不作任何努力來保留,不作任何努力來摧毀。我將不作判斷,不作批評。那些豐衣足食的人將到我這裡來反省,來沉思;那些缺吃少穿的人將像他們活著的時候一樣,死在混亂中,絕望中,對救贖真理的無知中。如果有人對我說,你必須有宗教虔誠,我將不作回答。如果有人對我說,我現在沒有時間,因為有隻窟窿眼兒在等著我,我將不作回答。或者,即使有一場革命的醞釀,我也不會作回答的。在拐角處總會有一隻窟窿眼兒或一場革命,但是生養我的母親轉過了許多拐角,不作任何回答,最後她把自己裡面的東西倒出來;我就是回答。
由於這樣一種瘋狂的完美癖,自然沒有人會期待一種向野生動物公園的演變,甚至我自己也不曾期待過,但是,一邊陪伴著死亡,一邊生活在天賜的恩典和自然的困惑當中,真是善莫大焉!當生命走向死的完美,就是成為一點點呼吸空間,一片綠草地,一些新鮮空氣,一潭水池,也是善莫大焉。最後還要默默地接待人們,擁抱人們,因為當他們還在發瘋似地衝過去,轉過拐角的時候,是沒有什麼回答可以向他們作出的。
我現在想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一個夏日下午的一場石頭大戰。當時我同卡羅琳姨媽一起住在鬼門關附近。我和表弟勒內在公園裡玩的時候,被一夥男孩圍在中間。我們不知道為哪一方而戰,但我們在河邊的石堆中是打得十分認真的。我們必須比其他男孩顯示出更多的勇氣,因為我們被懷疑是膽小鬼。於是,我們就這樣打死了我們那伙對手中的一個。正當他們朝我們衝過來時,我的表弟勒內用好大一塊石頭朝為首的傢伙扔過去,擊中了他的肚子。我幾乎同時扔出我的石頭,擊中他的太陽穴,他倒了下去,就永遠躺下了,雙目緊閉。幾分鐘以後,警察來了,發現男孩已經咽氣。他只有八九歲,和我們同樣年紀。
如果他們抓住我們,會拿我們怎麼處置,就不得而知了。不管怎麼樣,為了不引起懷疑,我們就急忙回家;半路上把身上弄弄整潔,梳理了一下頭髮。我們進家門時的樣子就像我們離開時一樣無可挑剔。卡羅琳姨媽像往常一樣,給我們兩大片酸酸的黑麵包,上面抹著新鮮黃油和一些糖,我們就坐在廚房的餐桌旁,像天使一般笑眯眯地聽她說話。這一天熱極了,她認為我們最好獃在家裡,呆在前面的大屋子裡,那裡百葉窗全放下了,我們可以和我們的小朋友喬依·凱塞爾鮑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