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街上偶然相遇的結果是,我們此後有好幾個月的時間經常見面。他常常在晚飯後來看我,我們就一塊兒漫步穿過附近的公園。我有著怎樣的渴望啊!關於那另一個世界的每一個最細微的細節都使我著迷。甚至現在,好多好多年以後,我已對巴黎了如指掌,但他關於巴黎的描述仍歷歷在目,仍然生動、逼真。有時候,在雨後,坐著出租汽車迅速穿過城市,他所描述的巴黎從我眼幕中飛馳而過;只是走馬觀花,也許是從土伊勒里宮經過,或者看一眼蒙瑪特高地,聖心教堂,穿過拉菲特路,在黃昏的最後一道霞光里。不過是一個布魯克林男孩!這是他有時候使用的用語,在他為無法更恰當地表達自己而感到羞愧的時候。我也不過是一個布魯克林男孩,也就是說,是一個最不起眼、最不重要的人。但是當我走來走去,同世界交往的時候,我難得會遇到一個人能把他見到、感受到的一切描繪得如此可愛,如此逼真。同我的老朋友烏爾利克在前景公園度過的那些夜晚,比任何別的事都更是造成我今天在這裡的原因。
他給我描述的大多數地方,我還得去看,其中有一些也許我永遠也看不見了;但是它們溫暖著我的心,栩栩如生地活在我心裡,跟當時我們漫步穿過花園時他所塑造的形象一模一樣。
同這關於另一個世界的談話交織的是勞倫斯作品的主體結構。經常在公園裡早已空無遊人的時候,我們仍然坐在長凳上討論勞倫斯思想的性質。現在來回顧這些討論,我能發現我當初是如何糊塗,如何對勞倫斯的話的真正含義無知得十分可憐。
假如我真的理解了,我的生活道路就有可能改變。我們中間大多數人過的大部分生活都是被淹沒的。當然,我自己的情況,我可以說,直到我離開美國,我都沒有冒出水面。也許美國與此無關,然而事實始終是,在我到達巴黎以前,我沒有睜大眼睛看清楚。也許這只是因為我拋棄了美國,拋棄了我的過去。
我的朋友克倫斯基經常挖苦我的「欣快症」。這是在我非常快活時他使用的一種狡猾方法,是要提醒我,明天我就會變得沮喪。這是實話。我總是波動很大。憂鬱過一陣之後,就是一陣陣過分的歡快,一陣陣恍惚的奇想。在哪個層次上我都不是我自己,這樣說似乎很怪,但我從來不是我自己。我要麼沒有名字,要麼就是一個被無限拔高的叫作亨利·米勒的人。例如,在歡快的情緒中,我會坐在有軌電車上把整本書滔滔不絕地講給海邁聽,海邁只知道我是個優秀的人事部經理,從不想別的。
我現在還能看到有一天夜裡,當我處在我那種「欣快症」狀態中,他看著我時所用的眼光。我們在布魯克林橋上了電車,到格林普恩特的某個公寓去,那裡有幾個妓女正等著接待我們。海邁和往常一樣,開始同我談起他老婆的卵巢。首先,他並不確切知道卵巢是什麼意思,所以我就用赤裸裸的簡單方式向他解釋。解釋了半天,海邁竟然似乎還不知道卵巢是什麼,這使我突然覺得啼笑皆非,感覺就像喝醉了酒似的,我說喝醉了酒,意思是好像有一夸脫威士忌在我肚子里一般。從關於有病的卵巢的念頭,有如閃電一般,萌生出一種熱帶生長物,它是由最異質的各種各樣殘剩物構成的,在這生長物中間,心安理得地、固執地住著但丁和莎士比亞,在這同一時刻,我又突然回想起我私下的全部思想流,這是在布魯克林橋的中間開始的,突然被「卵巢」這個詞所打斷。我認識到,海邁在說「卵巢」一詞之前說的一切,都像砂子一樣從我身上篩過。我在布魯克林大橋中間開始的事,是我過去一而再、再而三地開始的事,通常是在步行去我父親的店鋪時,是一種彷彿在恍惚之中天天重複的行為。簡單說,我開始的,是一本時間之書,是一本關於我在兇猛活動中的生活之沉悶與單調的書。有好多年我沒有想到我每天從德蘭西街到墨累山一路上寫的這本書,但是在過橋的時候,太陽正在下山,摩天大樓像發磷光的屍體一樣閃爍著亮光,關於過去的回憶開始了……想起在橋上來回過,到死神那裡去上班,回到太平間的家,熟記《浮士德》,從高架鐵路上俯視公墓,朝公墓吐口水,每天早晨站在站台上的同一警衛,一個低能兒,其他正讀報紙的低能兒,新起來的摩天大樓,人們在裡面工作,在裡面死去的墳墓,橋下經過的船隻,福爾里弗航線,奧爾巴尼航線,為什麼我要去工作,我今晚幹什麼,我身邊那隻熱烘烘的眼兒,我可以把手伸到她的褲襠里,逃走成為牛仔,試一試阿拉斯加,金礦,下車轉一轉,還不要死,再等一天,走運,河,結束它,往下,往下,像一把開塞鑽,頭和肩埋在泥里,腿露在外面,魚會來咬,明天一種新生活,在哪裡,任何地方,為什麼又開始,哪兒都一樣,死,死就是答案,但是還不要死,再等一天,走運,操,管它呢,如此等等。過橋進玻璃棚,每個人都粘在一起,蛆、螞蟻從枯樹中爬出來,他們的思想以同樣的方法爬出來……也許,高高凌空於兩岸之間,懸在交通之上,生死之上,每一邊都是高高的墳墓,燃燒著落日回光的墳墓,悄悄流淌的河流,像時間一樣流動,也許我每次經過那裡,總有什麼東西在使勁拽我,拚命勸我接受它,讓我自己來告訴人們;不管怎麼說,每次我從高高的橋上經過,我都真正是獨自一人,無論什麼時候遇到這樣的情況,這本書就開始自動寫作,尖叫著說出我從未吐露的事情,我從未說出的思想,我從未作出的談話,我從未承認的希望、夢想、幻覺。如果這就是真正的自我,那麼它是奇異的,而且它似乎從不改變,總是從上一次停頓中重新開始,以同樣的情緒繼續著,這種情緒我小時候就碰到過。當時我第一次一個人上街,在陰溝里污水結的冰中凍住了一隻死貓,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死亡,明白死亡是怎麼一回事。
從那一時刻起,我懂得了什麼是孤獨:每一樣事物、每一樣活的東西、每一樣死的東西,都有其獨立的存在。我的思想也有著一種獨立的存在。突然,看著海邁,想起那個陌生的詞「卵巢」——現在它比我全部辭彙中的任何一個詞都陌生——這種冰冷的孤獨感支配了我,坐在我旁邊的海邁是一隻牛蛙,絕對是一隻牛蛙而不是什麼別的東西。我正頭朝下從橋上跳下去,鑽進原始沼澤的淤泥中,腿露在外面,等著被魚咬上一口;就像那位撒旦一樣,衝過九重天,衝過堅固的地心,頭朝下,衝撞到地球的最深處,地獄的最黑暗、最厚實、最炎熱的深窩裡。我正走過莫哈維沙漠,我旁邊的那個人正等著夜幕降臨,好撲到我身上,將我殺死。我又走在夢幻世界裡,一個人在我頭頂上的綳索上走,在他頭頂上,又有一個人坐在飛機上,飛機在空中用煙霧拼寫字母。吊在我膀子上的那個女人懷孕了,過六七年以後,她肚子里裝著的這個小傢伙將能夠讀出空中的字母,他或她會知道,這是g支香煙,再後來可能會學會抽煙,也許一天一盒。在子宮裡,每一個手指上,每一個腳趾上.都長出了指甲、趾甲;你可以就此打住,停留在一個腳趾甲上,可以想像的最小的腳趾甲上,為了要想像出它的樣子,你會撞破你的腦袋。在分類帳的一邊.是人類寫的書,包含著這樣一種智慧與愚蠢、真與偽的大雜燴,以至於即使一個人活得像瑪土撒拉一樣長壽,也不可能將這種雜燴清理妥當;在分類帳的另一邊,是腳趾甲、頭髮、牙齒、血、卵巢一類的東西,只要你願意,是所有數不清的,用另一種墨水、另一種文字——一種不可理解、不可破譯的文字寫的東西。牛蛙眼瞄準著我,就像嵌在冷冰冰的脂肪里的兩顆領扣;它們嵌在原始沼澤淤泥的冰冷潮氣中。每一個領扣都是一個卵巢,在眼球的冰冷的黃色脂肪中毫無光澤,產生了一種地下的寒冷,地獄的滑冰場,人們都顛倒著站在冰里,腿露在外面,等待著被咬一口。在這裡,但丁獨自一人走著,被他的夢幻壓彎了腰,在走了無數圈以後,在他的作品中漸漸走向天堂,登上天使寶座。在這裡,莎士比亞以和藹的表情陷入了無盡的狂熱沉思,然後以精緻的四開本和影射的方式出現。費解中的朦朧白霧被陣陣笑聲一掃而光。從牛蛙眼的中心放射出純粹洞察力的整齊的白色輻條,不可註解和歸類,不可計算和界定,只是盲目地在千變萬化中旋轉。牛蛙海邁是在高懸於兩岸之間的通道上產生的一個卵巢蛋:為他,摩天大樓建造起來,荒野被開墾,印第安人遭屠殺,野牛遭滅絕;為他,孿生城市由布魯克林大橋所連結,沉箱下沉,電纜架在一座座高塔上;為他,人們倒坐在空中,用煙與火寫字;為他,發明了麻醉藥、麻醉鉗,以及能摧毀肉眼看不見的東西的貝爾塔巨炮;為他,分子被打破,揭示出原子是不以物質為轉移的存在;為他,每天晚上星星被用望遠鏡掃視,正在誕生的世界在妊娠中就被拍下照來;為他,時空的屏障遭蔑視,無論是鳥的飛行還是行星的旋轉,一切運動都由自由的宇宙的嚴正教士作出無可辯駁、無可否認的解釋,然後,在橋中間.在散步中間、始終在什麼中間,談話中間,做愛中間,我一再確信,我從未做過我要做的事情,由於沒有做我要做的事情,我心中便滋生出這種創造,它不過是一種糾纏的植物,一種珊瑚般的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