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夫人
由四頭肥壯的駿馬拉著的一輛四輪馬車駛進某男修道院的平常稱做「紅門」的大門。修士司祭們和見習修士們成群地站在供貴族居住的那部分客房附近,遠遠地,憑著車夫和馬匹,他們已經認出馬車上坐著的太太就是他們熟識的、俊俏的公爵夫人薇拉·加甫里洛芙娜。
一個穿號衣的老人從車夫坐位上跳下來,扶著公爵夫人下馬車。她撩起黑面紗,不慌不忙地走到所有的修士司祭面前,領受他們的祝福,然後親切地向見習修士們點點頭,便走進一個房間里去了。
「怎麼樣,你們的公爵夫人不在,你們惦記嗎?」她對那些搬運她的行李的修士說。「我有整整一個月沒到你們這兒來了。不過,喏,我現在來了,那就瞧瞧你們的公爵夫人吧。可是修士大司祭神甫在哪兒?我的上帝啊,我急著要見他,心都等焦了!他真是個了不起的老人,了不起啊!你們有這樣一位修士大司祭,應該覺得驕傲才對。」
臨到修士大司祭走進來,公爵夫人就高興地尖叫一聲,把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走到他跟前去領受祝福。「不,不!讓我吻您的手!」她說著,抓住他的手,熱切地吻了三下。「我多麼高興呀,神聖的神甫,我終於見到您了!
您大概忘了您的公爵夫人了吧,可是我的心卻時時刻刻留在您這可愛的修道院里。您這兒多麼好!這種生活遠離浮華的塵世,專心供奉上帝,自有一種特別的魅力,神聖的神甫,我的整個靈魂都感覺到這一點,可是我沒法用話語表達出來!「
公爵夫人的臉頰泛紅,她流下了眼淚。她熱烈地講個不停。修士大司祭呢,卻是個嚴肅的、難看的、拘謹的七十歲老人,一直沉默著,只是偶爾象個軍人似的斷斷續續說:「是,夫人。……我聽見了。……我明白。……」「您要在我們這兒住很久嗎?」他問。
「今天我在你們這兒過夜,明天我坐車到克拉芙季雅·尼古拉耶芙娜家去,我有很久沒跟她見面了,不過後天我再到你們這兒來,住上三四天。我想在你們這兒讓我的靈魂休息一下,神聖的父親。……」公爵夫人喜歡在這個修道院里盤桓一陣。近兩年來,她看中這個地方,一到夏天幾乎每個月都要到這兒來住兩三天,有時候住上一個星期。那些羞怯的見習修士、那種寧靜、那些低矮的天花板、那種柏樹的香氣、那種簡單的素食、那些便宜的窗帘,都打動她的心,使她生出滿腔的溫情,而且不由得沉思默想,腦海中添了許多美好的思想。她只要在這個房間里待上半個鐘頭,就會覺得她自己也變得羞怯而謙遜,自己身上也有柏樹的氣味,往事就退到遠處去,失去它的價值,於是公爵夫人就開始思忖,儘管她只有二十九歲,卻很象蒼老的修士大司祭,她跟他一樣,生到人世間來並不是要過富裕的生活,也不是要享受塵世的榮華和愛情,卻是為了過一 種安靜的、與世隔絕的、象修道室那種幽暗的生活。
往往有這樣的情形:齋戒者正在昏暗的修道室里專心禱告,忽然,有一道陽光意外地射進房間,或者有一隻小鳥停在窗台上,唱起歌來。這個嚴肅的齋戒者就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他的胸中,從罪惡積成的深重悲哀下面,就跟從石塊下面那樣,忽然湧出安寧的、無罪的歡樂,宛如一道溪流。公爵夫人覺得她自己從外界帶到這兒來的,恰好就是陽光或者小鳥帶來的那種安慰。她那親切歡暢的笑容,她那溫和的目光,她的說話聲,她的笑謔,總之,她整個的人,她那穿著樸素的黑衣服的嬌小苗條的身軀,一旦在這裡出現,就一定會在那些純樸嚴謹的人們心中引起一種溫柔歡欣的感覺。每個看見她的人都一定會想:「上帝派一個天使到我們這兒來了。……」她覺得每個人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這一點,就笑得越發親切,極力裝得象小鳥似的。
她喝過茶,休息一陣,然後走出去散步。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在修道院的花圃里,剛澆過水的木犀草冒出一股芬芳的潮氣,直撲到公爵夫人臉上來,教堂里響起男人低緩的歌唱聲,遠遠聽去顯得很悅耳,很憂鬱。那兒在做晚禱。那些幽暗的窗口溫柔地閃著長明燈的微光,有些陰影閃動,有個老修士的身影坐在教堂門前的台階上,挨近神像,守著一個募款箱,這些都顯出恬淡的安寧,使得公爵夫人不知什麼緣故很想哭一場。……大門外,在牆壁和樺樹之間、兩旁放著長凳的林蔭道上,已經是暮色蒼茫了,天空在很快地黑下來。……公爵夫人在林蔭道上走了一陣,在一張長凳上坐下,開始沉思。
她心想:這個修道院里的生活安靜而平穩,象夏天的傍晚一樣,索性搬到這兒來住一輩子倒挺好。要是能完全忘記薄情而放蕩的公爵,忘記她那龐大的產業,忘記每天來攪擾她的債主,忘記她的不幸,忘記今天早晨露出頂撞的臉色的使女達霞,那多麼好。最好是能夠一輩子坐在此地這條長凳上,從許多樺樹的樹榦望出去,瞧著傍晚的薄霧在山腳下一 縷縷地盤旋浮動,瞧著遠處樹林上空的白嘴鴉多得象一片烏雲,正飛回巢過夜,彷彿給樹林罩上了一層面紗,瞧著兩個見習修士趕著馬群去夜牧,一個騎著花斑馬,一個步行,兩個人都因為自由自在而高興,打打鬧鬧象小孩子一樣,他們年輕的說話聲在停滯不動的空氣里清脆地響著,每個字都可以聽清。就是坐在這兒傾聽這寂靜也是好的:時而起風了,吹動樺樹的樹梢,時而有隻青蛙把去年的枯葉弄得沙沙地響,時而牆外鐘樓上的時鐘由於過了一刻鐘而敲響。……人不妨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坐著,聽著,思索,思索。……有一個背著背囊的老太婆在她面前走過。公爵夫人暗想,要是攔住這個老太婆,對她說幾句親熱懇切的話,周濟她幾個錢,倒也不壞。……可是老太婆一次也沒回過頭來看她,卻轉過牆角,不見了。
過了一忽兒,林蔭道上出現一個高個子男人,生一把白鬍子,戴一頂草帽。他走到公爵夫人身旁,就脫掉帽子,向她鞠躬。公爵夫人憑他頭上那一大塊禿頂和他那尖尖的鉤鼻子認出他就是醫師米哈依爾·伊凡諾維奇,五年以前在她的杜包甫基莊園上擔任過醫療工作。她想起有人對她說過,這個醫師的妻子去年死了,她想對他表示同情,安慰他幾句。
「大夫,您大概不認得我了吧?」她問,親切地微笑著。
「不,公爵夫人,我認得,」醫師又脫掉帽子,說。
「哦,謝謝,說實在的,我以為您也忘了您的公爵夫人呢。
人們是只記得自己的仇人而忘記自己的朋友的。您也是來禱告的嗎?「
「我由於職務的關係每個星期六都在這兒過夜。我在這兒替人看病。」
「哦,您生活得怎麼樣?」公爵夫人問道,嘆了口氣,「我聽說您的太太去世了!多麼不幸啊!」
「是的,公爵夫人,這在我是很大的不幸。」
「有什麼辦法呢!我們只好順從地忍受種種不幸。沒有上帝的意志,人是連一根頭髮也不會從頭上掉下來的。」
「是的,公爵夫人。」
對於公爵夫人的親切溫和的笑容以及她的嘆息聲,醫師光是冷冷地回答說:「是的,公爵夫人。」就連他臉上的神情也是冷冰冰的。
「我對他還有些什麼可說的呢?」公爵夫人暗想。
「是啊,我跟您有多少時間沒見過面了!」她說。「五年啊!
在這段時間裡,有多少水流進了大海,人事發生過多少變化啊,就連想一想都覺得可怕呢!您知道,我出嫁了,……我由伯爵小姐變成公爵夫人。我甚至已經跟我的丈夫分手了。「
「是的,我聽說了。」
「上帝給我的考驗好多啊!您大概也聽說我幾乎破產了。
為了償付我那不幸的丈夫的債務,我賣掉了我的杜包甫基莊園,賣掉了我的基利亞科沃莊園,賣掉了我的索費伊諾莊園,如今我的田產只剩下巴拉諾沃和米哈爾采沃了。回顧往事,真是可怕呀:那麼多的變化,各式各樣的不幸,多少錯誤!「
「是的,公爵夫人,很多的錯誤!」
公爵夫人有點心慌了。她知道自己的錯誤。所有那些錯誤都是個人的秘密,只有她一個人能夠想起,說出來。她忍不住問道:「您認為是哪些錯誤呢?」
「您自己提到錯誤,可見您是知道的,……」醫師回答說,冷冷一笑。「何必再提呢!」
「不,您說一說,大夫!我會十分感激您的!請您不必跟我客氣。我喜歡聽老實話。」
「我不能做您的審判官,公爵夫人。」
「不能做我的審判官?您在用什麼樣的口氣說話呀,可見您一定知道一些事情。您說吧!」
「要是您願意聽,那我就遵命。只是可惜我不會講話,我的話並不是永遠可以聽得明白的。」
醫師沉吟一下,開口了:
「錯誤很多,不過,老實說,其中主要的錯誤,依我看來,就是那種普遍的風氣,那種……那種在您各處莊園上都盛行的風氣。您看,我不善於表達我的意思。那就是說,主要的是對人缺乏愛,對人厭惡,這是在一切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