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玻璃缸里的金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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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知道,沒有我,他們可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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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看到你平時生活過的地方,一定是件有意思的事情。但除非你死了,否則你永遠也做不到這點。你可能要不服氣,說「在嬰兒的時候,不就是第一眼看世界嘛。看到的,滿眼都是新鮮和奇異的事情。」但是你錯了。你應該想到那些嬰兒,其實他們什麼都不懂,什麼也不明白。他們看見的只能是大人的眼睛和嘴巴,聽到的只能是:「哎呀呀,多可愛的小寶貝呀!」「我的小寶貝,小心肝!」「乖,乖!瞧這孩子。」這些一點意思都沒有。
當時你的年齡只有半分鐘大,對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什麼有勁、什麼沒勁,一點也沒有概念。你那時,根本不可能真正看看這個世界。這跟你坐著飛碟來到地球,第一眼看這個行星的感覺一點也不一樣!
但我跟阿瑟卻有這樣的感覺,我們在高空向下看,我們越飛越低,就像是從高原向盆地俯衝的大鳥。
雖然我們在飛,但我總的感覺是在回家——我想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比如說吧,我的感覺就是自己有點像是一個什麼遠房親戚,比如堂兄什麼的,而且還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回老家的那種。——多少有點遊子遠歸的感覺。周圍的事物都是你熟悉的,你就是它的一部分,但是你跟它融不到一起去,你永遠也不能影響到周圍的事情。你就像玻璃缸里的一條金魚那樣看著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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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飛到雲層下面了。
「真棒!阿瑟。」我興奮地叫了起來。阿瑟不等回答我,就在空中翻了幾個跟斗。我也學著他翻了一個。
「嗨,我們往哪兒去?」我問阿瑟。
「你就跟著我吧,」他回答道,「跟我下來。」
我們向下俯衝,這時我看見了許多熟悉的景物。教堂的尖頂,各個高層建築,露天廣場,還有霓虹燈廣告牌。霓虹燈全天24小時都亮著,但只有在黑夜才惹人注目,真正「興奮」起來。
怎麼說呢,我和阿瑟就是那種——在黑夜「興奮」起來的精靈。你應該常常在書里讀到,在深夜各種鬼靈精怪都出來活動,我想我們現在也應該算作其中的一員了。想起來還真有點興奮,我已經是幽靈了。我成了在黑夜裡出沒的傢伙了。一想起這事,我就想笑,八成你也會笑,我能在深更半夜裝神弄鬼去嚇人,真不知道活人他們的觀念有多少是正確的!我會去害人嗎?我幾乎連鴨子、鵝,還有火雞都不會去嚇唬。
我們掠過城市上空,下面車水馬龍。地面到處都是嘈雜的聲音,那才是一個真實的世界。我們同它之間被一個無形的盾牌隔開了,我們只能看,但不能進入這個世界,我們不能對這個世界產生任何影響。至少當時我是這麼想的。當然我這種想法事後看來也不全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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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走,」阿瑟對我說,「我們去看老虎機。」
「老虎機?」我不明白,「那是什麼?」
「你一會就明白了,跟我來吧。」
他在前面飛,我在後面跟著他。我們現在飛得跟一般建築物差不多高,飛過寫字樓的頂層,飛過大飯店最高一層的客房。
「哈里!」我們飛過一個窗戶時,阿瑟叫住了我。有個男的坐在房間里,他前面的空間特別大,都可以打乒乓球了,而且還是四個人的雙打。有這麼大的房間和這麼大的桌子,看樣子他是個大人物了。不過老實說,他的行為很幼稚,因為他正在用手指頭掏鼻孔。
「我們進去瞧瞧!」阿瑟從窗戶飛進了房間。
說實在的,那個男的真沒有什麼好看的,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難看的一張臉。真是糟透了,要是我在學校里寫作文,準會形容它是「最最醜陋的一張臉。」
阿瑟沖著那人叫:「嗨,榆木腦袋!你的禮貌到哪裡去了?」但他還在用拇指使勁地捅他的鼻孔,就像我們根本不存在一樣——對他來說,我們也確實不存在。這時有人敲門,他馬上裝成正在看文件的樣子,「進來!」走進來另一個男的,交給他一些文件簽署。他簽完字,又看了看文件的重要部分,就讓來人離開。他又拿起筆記本開始亂畫。畫小人、玩火柴,這種事你在等得不耐煩的時候也會幹。或許這個傢伙是個大人物,因為好些文件必須他簽字後才能生效,但是他又靠畫小人、玩火柴來消磨時間,等著5點鐘可以下班回家。
「他看不見我們嗎?」我問阿瑟。
「當然不能!」他回答說,「我們是幽靈,你懂嗎?我們是幽靈。好了,咱們走吧,去看老虎機,往這邊來。」
我們剛飛出屋子,身後就傳出一個聲音。
「你們好,小夥子!」
我回頭一看,是位小姐,長得特別好看,飛在我們後面。她看上去比較年輕,穿得也比較現代,但是沒有我那麼現代,不過遠沒有阿瑟那麼過時。
「特羅小姐,你好!」阿瑟回答道,「最近怎麼樣?」
「還不壞,阿瑟,」她說,「不必牢騷滿腹。還有很多情況不如我的人呢。」
我不明白她說的話,不過也沒有問她,我看她飛了下去,從一個窗戶中進入了大教堂。
「她是誰?」我問阿瑟。
「特羅小姐。」
「特羅小姐又是誰?」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就知道,特羅小姐就是特羅小姐。」
「她有什麼沒完成的事情嗎?」我問阿瑟。
「不大清楚,」他回答我說,「不過是跟愛情有關的。我想應該是的,是關於真正的愛情,那就是她還沒完成的事情。咱們也走吧。」
他又俯衝到下一條街,我跟在他後面。他拐了個彎兒進了一家名叫「黃金走廊」的賭場——我媽媽從來不會讓我到這種地方去浪費時間和金錢。
我們走了進去,阿瑟四處打量,看看有沒有人玩「老虎機」。
不遠處有個老頭把一枚硬幣放進了投幣孔里,突然機器上所有燈都閃了一下——那東西可能就叫老虎機了吧,我猜。看那樣子,今天老頭輸得特別慘,恐怕連本都賠上了。但他還不停手,還要再試試手氣。只有連續得到四個草莓,老頭才有機會大賺一筆。我們看著他把最後一枚硬幣從他口袋裡掏了出來。
這時阿瑟對我說:「你看著!」
阿瑟開始使勁盯著老虎機,差不多把全身的勁都用上了,臉都有點變形了,看樣子像是把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一點上。
喀嚓!第一是草莓。
阿瑟高興地笑了,他再次集中注意力。
嘩啦!
還是草莓。
老頭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快停止了。以前他也連續得到過兩個草莓,但到頭來他連一個子也沒贏。
喀嚓!嘩啦!
現在是第三個草莓了。
喀嚓!
最後一個。四個!四個草莓連成一排!老虎機安靜了片刻,突然把所有的硬幣都倒了出來。
「我贏了!」老頭叫了起來,「我贏了!」
賭場老闆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他給每台機器都做過手腳,那個老頭是不可能贏的。
贏來的硬幣裝滿了老頭的腰包。他打算出門找一家酒吧好好慶賀一下今天的勝利!他快走到門口時,他又掏出一枚硬幣,投進了另一台機器里。
他說:「只是碰碰運氣。」
我看見阿瑟又皺起了眉頭,緊緊盯著那台機器,把注意力集中到一點上。
跟前一台機器不一樣,這台機器必須得到一排銀星才能贏。老頭按下了開始的按鈕。
銀星,銀星,銀星,還是銀星!!
四個銀星一排,又是一大堆硬幣掉了下來。老頭高興地跳起了舞。但這次賭場的老闆急了,趕緊把那老頭趕出了賭場,再也不讓他投幣了。
「對不起,今天我們提前關門了。」老闆宣布。
但老頭不想走:「今天我手氣特別好,我還沒有贏夠呢,我現在還不能收手。」
「那就請您到別處去走您的好運吧,」老闆說,「我們這裡可是付不起您的好運氣。」
賭場老闆關上了大門,鎖上了窗子。
我看阿瑟開心得不得了,我敢保證,這事一定是他乾的。
我問他:「阿瑟,是你乾的嗎?」
「當然,」他說,「只要你集中意念,這很容易。」
賭場老闆把那台「草莓」機和「銀星」機都拆了。
「到底是怎麼搞的?」他嘟囔著,「不可能呀?」
「阿瑟,」我說,「你不覺得我們得趕快走了嗎?芽」
「他不會發現是我乾的,」阿瑟說,「他只會覺得是機械故障。」
阿瑟對這一切都很有把握。
儘管是阿瑟搗的鬼,你還是很難去同情那個賭場老闆,反正我只同情那個「走運」的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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