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像鳥一樣飛

第三章 像鳥一樣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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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還得拚命地跑,要追上前面的阿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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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我一點也不喜歡到人間去做幽靈什麼的。我一點也不覺得鬧鬼好玩。開玩笑得有心情,而且至少還不能傷害別人,總要有個限度。我的意思是說,比如你正在看電視,或者做著什麼白日夢出神,突然你姐姐或是你弟弟在你耳朵邊大叫一聲:「鬼來了!」把你嚇得蹦起來,或者出了什麼別的醜樣子,這些都無所謂。但是當你正專心寫作業,或是在小心翼翼地做飛機模型,這時有個人悄悄地從你背後走來,突然大吼一聲。那簡直是個災難!准得把你正做的事情給毀了。

再回到「活人的世界」去,我感覺就是去鬧鬼,就像書里寫的那種「搗蛋鬼」,把滿屋子的茶杯茶碗都打碎,揪著人們的帽子滿天飛——我一點也不覺得給人們搗鬼,讓他們害怕、出洋相有什麼好玩的。其實去干這些搗蛋的事,才犯傻呢!

我一直奇怪那些幽靈,幹什麼總要在老房子里吹口哨,把暖水瓶扔出窗外。我真覺得那些幽靈的腦子裡是進水了,怎麼總也長不大,去辦點正經事呢!在小孩的時候,開個玩笑,犯點壞還是可以的,但如果一個傢伙都活了900多歲了,還凈干這些事,那可真有點不可思議。至少他們也該找點跟自己年齡相符的事情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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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發現,其實事情完全不是我原來想像的那樣。因為許許多多的幽靈,並不是來存心搗蛋的,他們是來完成他們還沒有幹完的事情的,比如我就是這樣的。而且幽靈還真的會飄蕩,真的,幽靈能飄蕩在他過去的時光中。

不過這些都是我以後才知道的,現在我還得拚命地跑,要追上前面的阿瑟。

我一邊跑,還一邊琢磨著鬼魂的遊盪,心想最好阿瑟不是帶我去做什麼搗蛋鬼。但願阿瑟不是那樣的鬼。不過我也不用太著急,反正一會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阿瑟對「另一個世界」了如指掌,想想看他都在這裡呆了150多年了!當然這裡也許根本沒有時間,我是拿「活人的世界」里的時間算的。

我們好像是往那個大「文書桌」那裡跑,他一邊跑還一邊四處看。這是他的習慣,總是在找有沒有新的路或拐角——他以前沒有走過。如果發現了,他就會說,「我還沒試過這條路呢,我得去瞧瞧看」;或者「也許她在這條路上,我今天就能找到她!」他手指就會不停地摸那個珍珠紐扣。你就知道他又想他媽媽了,不過也開始擔心他是不是真能找著他媽媽。

他說「我今天就能找到她」這話有點逗,因為在「另一個世界」里,根本就沒有天的概念。泛著金紅色光芒的太陽永遠也不會真的下山,天總是黑不下來,在遠遠的地平線上只能看到一抹淡淡的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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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瑟和我不停地向「文書桌」那裡跑。但我發現所有的「人」走的方向都跟我們相反。「我們是不是走錯了方向?阿瑟!」我有點不放心。

「哪的話!」他回答我的時候,腿一刻也不閑著,「我們跟別人走的路是不一樣。我們沒有走錯,只是走的不一樣。」

我遠遠望見另一群「人」,他們不像我們,似乎沒什麼沒幹完的事情。他們看起來都很安詳平和。

「那群人要去哪啊?」我問阿瑟。

他有點不屑一顧地看了看我。但他肯定又馬上想起來,我是剛死沒多久的人,什麼事情還都不知道,就告訴我說:「那還用問,去天藍色的彼岸唄!」

「噢,我知道了,」我裝成聽懂的樣子,「他們都是去天藍色的彼岸的。」我其實挺想搞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我忍住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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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磨,這可能是我能用來形容這事的最好的一個詞了。就是自己好好地獨自地使勁想,而且要把自己的想法廣播出去,就像是電台放信號那樣,但願你能接收到我的信號!

自從我死了以後,我就有好多時間用來思考了,也是為了打發時間。我想了好多活著的時候從來不想的事情,結果發現原來以為理所當然的好多事,都變得特別奇怪起來。

就拿寫書編故事來說吧,那些故事都是從哪來的呢?編故事講的那些人總是說:「我突然有了一個靈感,於是就有了一個特別好的故事。這些情節都是它們自己突然冒出來的,故事都是它們自己編出來的。」

這些話都是那些作家什麼的常說的,我也挺相信的,但是這些故事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呢?

冒出一個東西,總該有個冒出它的地方吧。我猜,肯定有不少像我這樣呆在「另一個世界」里的「人」,是我們這幫人把故事告訴那些作家的。我們不是拿根筆、拿張紙把故事寫出來交給他們,而是像廣播電台那樣。我們把自己的信號傳出去,可能有個大人或是小孩就把它給接受了。接受的人可能是位先生,也可能是位太太;可能是個男孩,也可能是個女孩。再確切的我就不大清楚了,反正事情大體上就應該是這樣的。至少我對此堅信不移,不知道你怎麼看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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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著的時候,就特別想弄明白這些事情。為什麼鬼魂不會常常回來顯靈,比如帶話說,「諾曼叔叔問你好」,「貝里爾大嬸告訴你,什麼都能忘就是別忘了喂鴿子」。其實鬼魂他們把話都說了,只是你們沒有認真去聽罷了,不是嗎?芽難道像我這樣的鬼魂不早就告訴你「另一個世界」的情況了嗎?不是早就跟你說了那個文書桌後邊的人、從來不落的太陽,還有天藍色的彼岸?難道我沒有說嗎?你們應該「調好台」、「對準頻道」,認真仔細地聽!

好了,不說這些了。阿瑟和我已經接近文書桌了,「回去」的路就在那裡。文書桌前依舊排大隊,比以前更長了。那個坐在文書桌後邊的傢伙好像更忙了,也更叫人討厭了。「姓名!」他沖著每一個到他面前的新「人」叫道,「住址,萬一出現緊急情況可供聯繫的電話號碼。」

「我都死了,還能再出什麼緊急情況!」隊伍最前面的那個婦女不客氣地說,「我已經死了,不是嗎?我的緊急情況已經結束了。」

坐在文書桌後面的人眼睛盯著她。

「制度,」他說,「這是制度。日常文書工作就是這樣規定的,電腦里也要求輸入這些內容。」

「你的制度是個愚蠢的制度,不是嗎?你的日常文書工作是個愚蠢的日常文書工作,你的電腦是個愚蠢的電腦!」

「就算是吧,但這制度又不是我規定的。我只是執行,執行!」

這個夫人還是不依不饒:「你就是一個滿嘴胡話的白 痴——」看她的長相,估計以前是個老師或校長。

「好吧,太太,請注意聽我說——」那個在文書桌後面的人又開始了。

「咳!」這時阿瑟小聲對我說,「趁他分神,我們趕快跑!」他說著話,就從文書桌和那位正在吵架的太太之間溜了過去,我也緊緊跟著他,鑽進了正在排隊的人群中。

那個在文書桌後面坐著的人,肯定看見我們了。「嗨!你們倆給我站住!聽見了沒有,給我站住!你們走錯方向了,給我回來!」

但是我們頭也不回地跑了。

阿瑟對我說:「別管他,哈里,沒關係的。他不會來追我們的,按規定他是不能離開文書桌的。」

「截住他們!」那個坐在文書桌後面的人還在大叫,「你們排隊的那些人,快截住他們,截住那兩個小男孩!」

但是沒「人」聽他的。所有「人」都搞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也難怪他們,他們都是剛來的,對這裡的事情一點也不明白。他們一定是被眼前的事情弄糊塗了,沒有一個人有出來攔住我們的意思。因為他們都被搞蒙了,他們中有的人,才死一兩分鐘,根本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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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們在飛!!——我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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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你要是死了,第一個進入你腦子裡的念頭會是什麼?首先,你肯定會想:「我在哪裡?」然後你向四周看看,你就會發現自己在排大隊,等著到一個大文書桌前登記。這時你就可以肯定,你已經死了。你感覺到你死了,這事其實再簡單不過了,就像你感到你渴了,你餓了一樣,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一點也不複雜。

有些人可能還要發一會呆,自言自語:「我現在在哪兒?我怎麼啦?」但一般「人」都會老老實實地排隊,然後問站在前面的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就會向你耐心地解釋:「哥們,你已經死了。你已經玩完了,懂嗎?就是說你的時間已經用完了,結束了。但是別難過,也別著急,我們大家都死了。我們都在一條船上。」

這時,你就會進入第二個階段,懷疑,不相信這是真的。「死了,我?不可能!我還沒寫完我的作業呢!」「我還沒有去遛狗呢!」「我存在銀行里馬上就要到期的存款可怎麼辦?」

其實你大可不必為你的錢擔心了,真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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