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琴涅格人

貝琴涅格人

伊凡·阿勃拉梅奇·日穆興是個退伍的哥薩克軍官,以往在高加索服役,如今住在自己的農莊上。他過去年輕,健康,強壯,現在卻蒼老,乾癟,背有點駝,眉毛蓬鬆,唇髭白得帶點綠色了。有一天,那是在炎熱的夏季,他從城裡回自己的農莊。

他在城裡齋戒過,在公證人那裡寫下遺囑(大約兩個星期以前他得過一次小中風),如今坐在火車車廂里,那些關於臨近的死亡、關於塵世的空虛、關於人間萬物的短暫等憂鬱而嚴肅的想法,一路上始終沒離開過他。到了普羅瓦里耶車站(頓涅茨克鐵路上有這樣一個車站),有個胖胖的、中年的金髮先生,手中拿著一個舊皮包,走進他的車廂,在他對面坐下。他們兩個就談起話來。

「是啊,」伊凡·阿勃拉梅奇說,獃獃地瞧著窗外。「什麼時候結婚都不算晚。我自己就是在四十八歲那年結的婚,人家都說太晚了,其實不晚也不早,不過呢,還是根本不結婚的好。老婆很快就會弄得人厭煩,然而並不是每個人都肯說真心話,因為,您明白,人總覺得不幸的家庭生活是丟臉的事,瞞著不說。

有的人在老婆身旁『瑪尼雅,瑪尼雅』的叫個不停,可是如果按他的本心辦事,他就會把這個瑪尼雅裝進袋子,丟進水裡了事。跟老婆一塊兒過日子真沒意思,簡直是蠢事。再者,我敢於對您保證,兒女也不見得好一點。我有兩個,這些壞蛋。在此地草原上,他們沒處可以上學,要把他們送到新切爾卡斯克去讀書,可又沒有錢,於是他們只好在這裡生活,象兩條狼崽子似的。你瞧著就是,他們會在大道上殺人哩。「

金髮先生注意地聽著,回答問話的聲音不大,而且簡略,看來這人秉性斯文而謙和。他自稱是個律師,說他現在到玖耶甫卡村去辦事。

「喔,你知道,那地方離我家九俄里,我的上帝!」日穆興說,從他的口氣聽來,倒好象人家在跟他吵架似的。「不過,對不起,等一忽兒您到了車站是找不到馬車的。依我看,您還是索性到我家裡去好,您明白,在我那兒過上一夜,第二天早晨坐著我的馬車走就行了。」

律師想了想,同意了。

等他們到達火車站,太陽已經低低地掛在草原上空了。從火車站到田莊的路上,他們沒有講話,車子的顛動妨礙他們談天。那輛四輪馬車蹦蹦跳跳,吱吱地叫,似乎在哭泣,好象它這種跳動弄得它自己十分痛苦似的。律師坐得很不舒服,愁悶地瞧著前面,巴望看到那個田莊。他們坐車走了八俄里光景,才遠遠地望見一所不高的房子和一個院子,四周圍著一道用黑色石板砌成的圍牆。那所房子的房頂是綠色的,牆上的灰泥脫落,窗子又小又窄,象是眯細的眼睛。田莊建在太陽地里,四周看不到水,也看不到樹。鄰近的地主和農民都把這兒叫做「貝琴涅格田莊」。許多年以前有一個過路的土地測量員在田莊上留宿,跟伊凡·阿勃拉梅奇談了一夜,感到很不滿意,早晨臨走的時候對他嚴厲地說:「您,我的先生,是貝琴涅格人!」從此「貝琴涅格田莊」這個名稱就傳開了,等到日穆興的孩子長大,開始打劫鄰近的果園和瓜地,這個外號就越發牢不可破了。大家還把伊凡·阿勃拉梅奇叫做「您明白」,因為他通常講話很多,而且常常使用這個「您明白」。

在院子里的堆房旁邊站著日穆興的兒子,一個是十九歲,另一個是個半大孩子,兩個人都光著腳,沒戴帽子。正當馬車駛進院子的時候,那個小兒子把一隻母雞高高地拋到半空中,母雞咕咕地叫,飛起來,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大兒子開槍射擊,那隻母雞就被打死,掉在地上了。

「這是我的孩子在學打鳥,」日穆興說。

前堂里有個女人迎接來人。她身材瘦小,臉色蒼白,年紀還輕,相貌美麗。從她身上穿的衣服來看,人家可能把她當做僕人。

「容我介紹一下,」日穆興說,「她是我那些小崽子的媽。

喂,柳包芙·奧西波芙娜,「他轉過身去對她說,」快點,孩子他媽,給客人做飯。開晚飯!快!「

這所房子分成兩半:這一半是「客廳」以及緊挨著它的老人日穆興的卧室,這些房間都悶熱,天花板很低,有許多蒼蠅和黃蜂;那一半是廚房,那兒燒飯,洗衣服,給僱工開飯,那兒的長凳底下有鵝和雞孵蛋,柳包芙·奧西波芙娜和她兩個兒子的床也在那兒。客廳里的傢具沒上油漆,顯然是一個木匠馬馬虎虎做出來的。牆上掛著槍支、獵袋、短鞭子,這些陳舊的廢物早已生鏽,上面滿是塵垢,變成灰白色了。畫片一張也沒有,牆角上有一塊木板,當初是放聖像用的。

一個年輕的烏克蘭女人擺好飯桌,端來火腿,然後是紅甜菜湯。客人拒絕喝酒,只吃麵包和腌黃瓜。

「吃點火腿怎麼樣?」日穆興問。

「謝謝,我不吃,」客人回答說。「我素來不吃肉。」

「這是為什麼?」

「我是素食主義者。殺死動物是違背我的信念的。」

日穆興想了一忽兒,然後嘆一口氣,慢吞吞地說:「是啊。……對了。在城裡我也見過一個不吃肉的人。現在這種信仰時興起來了。嗯,這挺好。不能老是殺牲口,打鳥兒了,您明白,早晚得洗手不幹這種事,讓畜生也過太平日子才是。殺生是罪過,是罪過啊,這是不消說的。有的時候開槍打兔子,傷了它的腿,它就直叫,跟小娃娃一樣。可見它也覺得痛啊!」

「當然,它覺得痛。畜生跟人一樣懂得痛苦。」

「這是實在的,」日穆興同意說,「這些我都很明白,」他一 邊想,一邊接著說,「不過呢,老實說,有一點我卻不明白:比方說,您明白,要是所有的人都不再吃肉,到那時候這些家禽,比如雞和鵝,可怎麼辦呢?」

「雞和鵝就會自由自在地生活下去,象那些野禽一樣。」

「現在我懂了。不錯,烏鴉和寒鴉都活著,不要我們管也過得挺好。對了。……雞啦,鵝啦,兔子啦,羊啦,都會自由自在地活下去,高高興興,您明白,讚美上帝,它們再也不會怕我們了。世界上就會出現和平同安寧。不過呢,您明白,有一點我還是不懂,」日穆興看一眼火腿,接著說,「豬會怎麼樣呢?拿它們怎麼辦呢?」

「豬也跟別的動物一樣,那就是說,它們自由了。」

「是這樣。對了。可是,對不起,話說回來,要是不把它們殺掉,它們就會繁殖起來,您明白,到那時候草場和菜園就遭殃了。要知道,豬這種東西,要是隨它們自由自在,不去管它們,那麼不出一天,它們就會把什麼東西都糟踏掉。豬總是豬,給它起名叫豬可不是無緣無故的。……」他們吃完了晚飯。日穆興離開飯桌,在房間里走了很久,不住地講啊講的。……他喜歡談論一些重大而嚴肅的事,喜歡沉思,再者,他巴望在老年找到一個什麼信仰,使心靈有所寄託,而死亡不至於顯得這麼可怕。他希望自己脾氣溫柔,心平氣和,相信自己,就跟這個吃腌黃瓜和麵包果腹而認為自己因此變得完善的客人一樣。客人坐在一口箱子上,健康,胖乎乎的,沉默著,隱忍他的煩悶。要是有人在蒼茫的暮色中從前堂往他這邊看一眼,就會覺得他活象一塊誰也搬不開的大石頭。

人在生活里有所寄託,心裡就踏實了。

日穆興穿過前堂,走到門外廊子底下,人可以聽見他不住地嘆氣,在沉思中自言自語:「對了,……是這樣。」天已經黑下來,天上這兒那兒出現了星星。房間里還沒有點燈。有個人悄沒聲兒地走進大廳來,象個影子似的,在門旁站住。原來這是日穆興的妻子柳包芙·奧西波芙娜。

「您從城裡來嗎?」她沒看著客人,怯生生地問道。

「是的,我住在城裡。」

「也許,您是個搞學問的人吧,先生,那麼請您費心開導我們吧。我們得遞一個呈子上去。」

「遞到哪兒去?」客人問。

「我們有兩個兒子,好先生,早就該把他們送去念書了,可是我們這兒沒有人管,也找不到一個商量的人。我自己又什麼都不懂。他們要是不上學,就要照普通的哥薩克那樣征去當兵。那就糟了,先生!他們不識字,連莊稼漢也不如,連伊凡·阿勃拉梅奇自己都嫌棄他們,不讓他們走進房間來。不過,難道這能怪他們嗎?真的,哪怕把小的一個送去上學也好,要不然,真叫人心痛啊!」她緩慢地說,聲音發抖;這麼瘦小、年輕的女人居然已經有長大成人的孩子,這似乎使人沒法相信。「唉,真叫人心痛啊!」

「你,孩子他媽,什麼也不懂,這不關你的事,」日穆興在門口出現,說。「別拿你那些荒唐話去糾纏客人。走開,孩子他媽!」

柳包芙·奧西波芙娜就走出去,在前堂又用她尖細的聲音說:「唉,真叫人心痛啊!」

他們在客廳里一張長沙發上給客人鋪好被褥,點亮了長明燈,免得他嫌黑。日穆興在自己的卧室里上床睡下。他躺在那兒想他的靈魂,想老年,想不久以前的中風,那次中風把他嚇得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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