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工程師顯然變得愛生氣,小題大作,把每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都看成盜竊或者侵佔行為。他的大門甚至白天也上鎖,夜裡有兩個看守在花園裡巡行,敲著鐵板,他再也不僱用奧勃魯恰諾沃村的人做短工了。好象故意搗亂似的,有人(也不知是農民還是流浪漢)從一輛大車上卸下新的車輪,換上舊的,後來,過了不久,有兩個籠頭和一把鉗子給人拿走了,連村子裡的人也開始有怨言了。大家紛紛說,雷奇科夫家裡和沃洛德卡那裡應該搜查一下,正在這個時候,鉗子和籠頭卻在工程師的花園的籬笆下找到了,不知是什麼人偷偷丟在那兒的。
有一次農民們成群地從樹林里走出來,又在大道上碰見工程師。他站住,沒有向大家打招呼,只是氣沖沖地瞧瞧這個人,又瞧瞧那個人,開口說:「我請求過你們不要在我的花園裡和院子附近采菌子,留給我的妻子和孩子們去采,可是你們的女孩子天一亮就來了,後來連一個菌子也沒有剩下。請求你們也好,不請求你們也好,反正都是一樣。請求也罷,親熱也罷,勸告也罷,我看都沒什麼用處。」
他把憤怒的目光停在羅季昂身上,接著說:「我和我的妻子把你們當人看待,看成跟我們一樣的人,可是你們呢?哎,說這些有什麼用!大概到頭來總要弄到我們看不起你們了事。也只能這樣了!」
他極力控制自己,壓住心頭的怒火,免得說出什麼不得當的話來,就轉身走了。
羅季昂回到家裡,禱告一下,就脫了靴子,在一條長凳上挨著他的妻子坐下來。
「是啊,……」他嘆口氣,開口了。「剛才我們走啊走的,迎面遇見庫切羅夫老爺。……是啊。……他在天亮的時候看見一些女孩子。……他說:」為什麼不送菌子來?『……他說:「為什麼不送給我的妻子和孩子?』後來他瞧著我,又說:」我跟我妻子要周濟③你們。『我想對他跪下,可是又膽怯。……求上帝賜給他健康。……求主給他賜福。……「斯捷潘尼達在胸前畫個十字,嘆一口氣。
「這是位好心的、厚道的老爺,……」羅季昂接著說。「『我們要周濟你們』,這話他是當大家的面應許的。……我們到了老年……真要這樣倒不錯。……我要永生永世替他禱告上帝。
……求聖母給他賜福。……「
九月十四日舉榮聖架節是本地教堂的節日。雷奇科夫父子一清早就到對岸去了,回來吃午飯的時候已經喝得大醉。他們在村子裡遊盪了很久,時而唱歌,時而用難聽的話相罵,後來打起架來,他們就到莊園里去告狀。先是老雷奇科夫走進院子,手裡拿著一根山楊木的長棍子。他猶豫不決地站住,脫掉帽子。這當兒工程師和他家裡的人正坐在涼台上喝茶。
「你有什麼事?」工程師叫道。
「老爺,大人,……」雷奇科夫開口說,哭起來。「求您發發慈悲,給我做主。……我兒子弄得我沒法活下去了。……我兒子花光我的錢,打我,……大人。……」小雷奇科夫也走進來。他沒戴帽子,手裡也拿著木棒。他站住,抬起醉眼獃獃地瞧著涼台。
「我不管你們爭吵的事,」工程師說。「去找地方自治局或者警察局。」
「我到處都去過,……狀子也遞過,……」老雷奇科夫說,放聲大哭。「現在我能到哪兒去呢?莫非他現在能把我打死嗎?
莫非他什麼事都能幹嗎?能這樣對待自己的父親嗎?自己的父親?「
他舉起木棒,打他兒子的腦袋,那一個也舉起木棒,照準老人的禿頂使勁打下去,弄得那根木棒甚至倒綳起來了。老雷奇科夫連身子也沒有搖晃一下,又打他兒子,打他的頭。他們就這麼站在那兒,打彼此的腦袋,這不象是打架,倒象是玩一 種遊戲。大門外圍著些農民和村婦,默默地瞧著院子里,大家的臉色都挺嚴肅。這些農民是來拜節的,可是看見雷奇科夫父子都覺得難為情,就沒有走進院子里來。
第二天早晨葉連娜·伊凡諾芙娜就帶著孩子們到莫斯科去了。傳說工程師正在賣他的莊園。……五 大家早已看慣那座橋,很難設想那個地方的河沒有橋了。
造橋工程留下來的碎石堆上早就長滿青草,至於那些流浪漢,人們倒把他們忘掉了。現在大家不再聽到《杜比努希卡》的歌聲,卻幾乎每個鐘頭都能聽到過路火車的隆隆聲了。
新別墅早已賣掉。現在它歸一個文官所有,這個人每到假日就帶著全家從城裡來到這兒,在涼台上喝茶,然後又回到城裡去。他的帽子上有一個帽徽,他講起話來,嗽起喉嚨來,好象一個大官,其實論官位他只不過是個十品文官罷了。每逢農民們對他鞠躬,他一概不理。
奧勃魯恰諾沃村裡的人都老了;柯左夫已經死了,羅季昂的小木房裡的孩子越發多了,沃洛德卡的臉上生了一把火紅色的長鬍子。他們依舊象先前那麼窮。
這年早春季節 ,奧勃魯恰諾沃村的人在火車站附近鋸木柴。這時候他們做完工,正在走回家去,一個跟著一個,不慌不忙;寬鋸子呈弓形橫在他們的肩膀上,在陽光底下閃光。沿岸的矮樹叢里夜鶯在歌唱,天空中的雲雀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叫聲。新別墅里安安靜靜,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些金黃色的鴿子在房子上空飛翔,說它們呈金黃色,是因為被陽光照耀的緣故。所有的人,包括羅季昂,雷奇科夫父子,沃洛德卡,都想起那些白馬,矮馬,焰火,那條有燈的小船,想起工程師的妻子,那個相貌漂亮、裝束考究的女人,怎樣來到村子裡,對他們十 分親切地說話。這一切彷彿根本沒有發生過似的。這一切象是一場夢或者一個童話。
他們身體疲乏,一步一步地走著,暗自尋思。……他們想:他們村子裡的人都善良,安分,通情達理,敬畏上帝,葉連娜·伊凡諾芙娜也安分,心好,溫和,誰看見她那模樣都會覺得可憐,然而為什麼他們處不來,分手的時候象仇人似的?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霧遮住了他們的眼睛,使他們看不見最重要的事情,而只看見踏壞的草地、籠頭、鉗子以及現在回 想起來顯得那麼微不足道的種種小事呢?為什麼他們跟新的房主人倒能相處得和睦,跟工程師卻合不來呢?
大家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這些問題才好,都沉默著,惟獨沃洛德卡喃喃自語。
「你說什麼?」羅季昂問。
「我們當初沒有橋也過下來了,……」沃洛德卡陰沉地說。
「我們當初沒有橋也活下來了,我們又沒有要求造橋,……我們用不著它。」
誰也沒有答理他,大家搭拉著腦袋,沉默地往前走去。
「注釋」
①即庫切羅夫的妻子,帶有戲謔的意味,下同。
②在俄語中,音譯沃羅諾夫,可用作人的姓,亦可作「烏鴉的」解
③在俄語中,「瞧不起」和「周濟」兩詞詞形相似,只有一個字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