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峽谷里》七

老頭子進城去待了沒多久時間。有人告訴阿克辛尼雅說他進城是到公證人那兒去立遺囑的,說他已經把布喬基諾,就是她燒磚的地方,留給他孫子尼基福爾了。她得到這個消息是在早晨,那時候老頭子和瓦爾瓦拉正坐在門廊附近一棵樺樹底下喝茶。她就關上鋪子的正門和後門,把她所有的鑰匙收在一起,使勁往老頭子的腳邊一扔。

「我再也不給你們幹活了!」她大聲嚷著說,忽然放聲痛哭。「看來,我不是你們的兒媳婦,而是僱工!大家都笑話我,說:」瞧,崔布金家找了個多好的女僱工!『我可不是你們雇來的!我既不是叫花子,也不是什麼下流貨,我有爹有娘。「

她沒有擦眼淚,滿含淚水的眼睛盯緊老頭子,那雙眼睛帶著凶光,由於氣憤而歪斜。她的臉和脖子一齊漲紅,綳得很緊,因為她用足了氣力嚷叫。

「我不願意再給你們賣力氣了!」她接著說。「我累死了!講到幹活兒,講到成天價坐在店裡,講到深更半夜偷偷出去私運白酒,那就都該我做;可是講到分地,卻只分給那苦役犯的老婆和小鬼!她是這兒的女主人,太太,我成了她的女用人!那就索性把樣樣東西都給她,這囚犯的老婆,讓她活活噎死才好,我呢,回家去!你們另外去找傻瓜來吧,你們這些該死的強盜!」

老頭子生平從沒罵過或者責罰過他的子女,甚至從沒想到過他家裡的人會對他說粗魯的話,或者做出不恭敬的舉動。

這時候他怕得很,就跑進房去,躲在立櫃後面。瓦爾瓦拉慌得什麼似的,站也站不起來,光是揮動兩隻手,好象在趕走蜜蜂,免得被蜇似的。

「啊,聖徒!這是什麼意思啊?」她害怕地嘟噥著。「她在嚷什麼呀?唉,嘖嘖。……人家都聽見了!小聲點吧。……唉,小聲點吧!」

「你們既然把布喬基諾給了苦役犯的老婆,」阿克辛尼雅接著叫嚷道。「那現在索性把樣樣東西都給她就是,你們的東西我一樣也不要!滾你們的蛋!你們這兒的人是一幫土匪!我看得多了,我看飽了!你們搶劫來來往往的行人,不管老的還是少的,你們一律搶劫,這群土匪!是誰沒有領執照就賣酒?還有假錢呢?你們的箱子里裝滿了假錢,所以現在再也用不著我了!」

這時候敞開的門口已經聚集了一群人,往院子里瞧。

「隨人家來看吧!」阿克辛尼雅嚷道。「我要讓你們丟盡臉!

我要叫你們讓羞恥活活燒死!我要叫你們趴在我腳跟前求饒!

喂!斯捷潘!「她招呼聾子。」咱們馬上回家去!咱們去找我的爹娘,我不要跟囚犯們住在一塊兒!收拾一下就走!「

當院的幾根繩子上晾著衣服,她一把拉下她那些仍舊潮濕的裙子和短上衣,丟在聾子的胳膊上。隨後,她大發脾氣,在院子里那些晾著的內衣旁邊跑來跑去,把所有不是她的衣服都扯下來,丟在地上,用腳踩臟。

「哎呀,聖徒啊,攔住她吧!」瓦爾瓦拉哀叫著。「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啊?把布喬基諾給她吧!為了基督的緣故,給她吧!」

「嘿!好一個娘們兒!」門口有人說。「居然有這樣的娘們兒!她撒潑,好厲害!」

阿克辛尼雅跑進廚房,那兒正在洗衣服。只有麗巴一個人在洗,廚娘到河邊用清水過衣服去了。洗衣槽里和爐子旁邊的鍋里冒著熱氣。廚房裡悶熱,由於瀰漫著水蒸氣而昏暗。地板上還放著一堆沒洗過的衣服,尼基福爾躺在這堆衣服旁邊的一張長凳上,舉起他那兩條小小的紅腿,這樣即使摔下來,也不會摔傷。阿克辛尼雅走進來的時候,麗巴正巧從那堆衣服里拿出阿克辛尼雅的襯衣放進洗衣槽里,已經伸出手去拿桌子上擺著的一隻盛滿開水的長柄勺。……「拿過來!」阿克辛尼雅說,仇恨地瞧著她,從洗衣槽里抽出襯衣來。「不准你碰一碰我的衣衫!你是囚犯的老婆,應當識相點,應當知道你自己是什麼東西!」

麗巴瞧著她,驚慌失措,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可是她忽然瞅見阿克辛尼雅落到小孩子身上的目光,就驀地明白過來,周身麻木了。……「你奪去了我的地,那我就給你點厲害看看!」

說罷,阿克辛尼雅就抓起那個裝滿開水的大水勺,往尼基福爾身上一潑。

這以後,廚房裡發出烏克列耶沃村人從沒聽見過的一聲尖叫,誰也不相信象麗巴那樣一個又弱又小的人兒會發出這樣的叫聲。接著,院子里忽然靜下來。阿克辛尼雅默默地走進正房,唇邊帶著她平素那種天真的笑容。……聾子不斷地在院子里走來走去,雙手抱著襯衣,然後他一言不發,不慌不忙地重又把一件件衣服掛起來。在廚娘從河邊回來以前,誰也不敢走進廚房去看一看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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