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的一生——一個內地人的故事》五

蘿蔔辦事不精明,不善於算計。他攬下的活兒總是多得干不完,臨到結帳就驚慌失措,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因此差不多老是賠錢。他塗油漆,裝玻璃,糊牆紙,甚至應下修蓋房頂的活兒。我還記得他往往應下一樁很小的活兒,卻一連跑上三天去找鋪房頂的工人。他是個高明的工匠,有時候他一天能掙十個盧布,要不是因為他有一個心愿,不管怎樣一定要當頭兒,讓人叫一聲包工頭,那他大概已經積下一大筆錢了。

他自己講定價錢包下活兒,可是他每天得付給我和另外的一些小夥子七十個戈比到一個盧布的工錢。遇到炎熱、乾燥的天氣,我們就干各種戶外的活兒,主要的是油漆房頂。由於不習慣,我的腳覺得燙,彷彿在燒熱的鐵板上走路似的,要是我穿上氈靴,兩隻腳卻又感到悶熱。不過只是在起初的時候才這樣,後來我也就習慣,一切都順順噹噹了。現在我生活在那些把勞動看作非干不可、無法避免的人們當中,他們象拉大車的馬那樣幹活,往往體會不到勞動的道德意義,甚至在談話中從來不用「勞動」這個詞兒。跟他們在一起,我也覺得自己成了拉大車的馬,越來越深切地體會到我所乾的活兒是非干不可、不能避免的,這就使我的生活變得輕鬆,使我擺脫了種種疑慮。

起初一切都吸引我,樣樣事情都新奇,我好象重新生到這個世界上來了。我可以睡在地上,可以光著腳走路,而這是非常痛快的。我可以站在普通人當中,不會使誰覺得拘束,遇到街上有拉馬車的馬倒在地上,我就跑過去,幫著把它扶起來,不怕弄髒自己的衣服。主要的是我靠我自己生活,不成為別人的累贅了!

油漆房頂,特別是用我們自己的幹性油和漆來油漆,素來被人認為是很賺錢的活兒,因此就連蘿蔔這樣的好手也不看輕這種枯燥乏味的粗活兒。他穿著短褲,露出淺紫色的瘦腿,在房頂上走來走去,象是一隻鸛。他用刷子塗漆的時候,我聽見他沉重地嘆著氣,說:「我們這些罪人真是倒霉,倒霉啊!」

他在房頂上走路跟在地板上一樣地自由自在。儘管他有病,臉色白得跟死人一樣,他卻非常靈活。他象年輕人那樣不用搭腳手架就在教堂的拱頂和圓頂上塗油漆,只要有梯子和繩子就行。每逢他站在高處,離地面很遠,挺直身子,不知在對誰說話,他那樣兒總是有點可怕,他老是說:「蚜蟲吃青草,銹吃鐵,虛偽吃靈魂!」

或者,他一面想心事,一面說起話來,彷彿回答自己的思想似的:「什麼事都會發生!任什麼事都會發生!」

每逢我下工回家,那些坐在門口凳子上的人,那些夥計、學徒和他們的主人就紛紛在我後面講出種種譏誚和惡意的話來,起初這使我激動,簡直叫人覺得可怕。

「小利錢!」從四面八方傳來喊叫聲。「油漆工!赭石!」

對我最無情的恰好是不久以前自己還是普通老百姓,靠乾重體力勞動糊口的那些人。我在商場里走過鐵鋪,他們彷彿無意間把水潑了我一身,有一回甚至把一根棍子扔到我身上來。有個魚販子,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堵住我的去路,惡狠狠地瞧著我說:「傻瓜,你沒有什麼可憐的!你父親才可憐!」

我的熟人們遇見我,不知什麼緣故都發窘。有的人把我看做怪人、小丑,有的人為我惋惜,有的人不知道怎樣對待我才好。要了解他們是困難的。有一天我在我們的大貴族街附近的一條巷子里遇見安紐達·布拉果沃,我去上工,手裡拿著兩把長刷子,提著一桶油漆。安紐達認出我,臉紅了。

「請您在街上不要跟我打招呼,……」她用發顫的聲音又急躁又嚴厲地說,沒有伸出手來跟我握手,而她的眼睛裡忽然閃出了淚光。「要是您覺得過這種生活是必要的,那也由您,……由您,可是請您別再跟我見面!」

我已經不住在大貴族街,而住在城郊瑪卡利哈我的奶娘卡爾波芙娜家裡。她是個善良的,然而陰鬱的老太婆,老是預感到要出什麼壞事,不管做了什麼夢都害怕,甚至看見蜜蜂或黃蜂飛進房間里來也覺得是不祥之兆。至於我做了工人,那在她看來也不是什麼好兆頭。

「你這個孩子算是完了!」她難過地說,搖搖頭。「完了!」

她的養子普羅科菲跟她同住在一所小房子里。他是一個賣肉的小夥子,長得身材魁梧笨重,年紀在三十上下,頭髮棕黃色,唇髭挺硬。他在門道里遇見我,總是一聲不響,恭恭敬敬地給我讓路;要是他喝醉酒,就把伸開五指的手掌舉到帽沿那兒行一個禮。每天傍晚他吃晚飯,我隔著板壁聽見他嗽喉嚨,嘆氣,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媽!」他低聲叫著。

「什麼?」卡爾波芙娜應答道,她非常疼愛她的養子,「什麼事,好兒子?」

「媽,我要待您厚道。在這人世間的苦難中,我要養活您,等您死了,我出錢給您辦喪事。我說到做到。」

我每天在太陽東升以前就起床,睡得很早。我們油漆工人吃得很多,睡得香甜,只是不知什麼緣故每天夜裡心跳得厲害。我沒有跟夥伴們鬧翻過。詬罵、發誓、詛咒(例如「巴不得你瞎了眼才好」或者「叫你害霍亂才好」)是成天價不停的,然而我們彼此之間仍舊處得很友好。那些夥計們猜想我是個什麼教派的信徒,就好意地拿我開玩笑,說是連我的親爹都不認我做兒子了,同時他們又說他們自己很少到教堂里去,他們之中有很多人已經有十年沒去懺悔了。他們為這種浪蕩的生活辯白說,油漆工在人們當中的地位就跟烏鴉在鳥當中的地位一樣。

夥伴們看重我,對我很尊敬。我不喝酒,不吸煙,過一種平靜而規矩的生活,這顯然使他們喜歡我。只有兩件事情叫他們不痛快,不滿意,那就是我不跟他們合夥偷幹性油,也不同他們一塊兒去向顧主討賞錢。偷主人的幹性油和油漆在油漆工當中已經成為風氣,他們簡直不認為是偷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就連蘿蔔這樣公正的人每回下班也總要帶走一點白粉和幹性油。至於討賞錢,就連在瑪卡利哈買下了房子的、可敬的老人也不覺得害臊,每逢我看見夥伴們在開始上工或者結束工程的時候成群結隊地去向一個微不足道的顧主道喜,各人拿到一枚十戈比的銀幣,低聲下氣地道謝,我總是感到又氣惱又害臊。

他們如同一批狡猾的廷臣那樣對待顧主,我差不多每天都要想起莎士比亞筆下的普隆涅斯①。

「大概天要下雨,」顧主瞧著天空說。

「要下的,一定要下的!」油漆工人們附和說。

「不過,這不是雨雲。也許不會下雨。」

「不會下雨,老爺!真的,不會下雨。」

他們在背後對顧主總是抱著諷刺的態度,比方說他們看見老爺坐在陽台上看報,他們就說:「他在看報,可是大概連吃的都沒有呢。」

我沒有到父親家裡去過。我下工回到自己家裡,常發現房間里有字條,寫得又簡單,帶著焦慮的口吻,那是姐姐寫的,她時而告訴我說,父親在吃飯的時候不知怎的心事重重,什麼東西也沒吃;時而又說父親差點跌了一交,時而又說他鎖上門,坐在自己房間里,很久沒出來。這一類消息使我激動,弄得我睡不著覺,有時候我甚至深夜到大貴族街去,走到我家門口,瞧著漆黑的窗子,極力推測家裡是不是平安無事。每到星期日,姐姐常來看我,然而是偷偷地來的,裝得不是來看我,而是來看奶娘的樣子。每逢她走進我的房間,她的臉色總是很蒼白,眼睛帶著淚痕,而且立刻哭起來。

「父親受不了這個局面!」她說。「萬一他有個什麼好歹(但願別這樣才好),那你的良心就要折磨你一輩子。這真可怕,米賽爾!我用母親的名義請求你,改悔吧!」

「姐姐,我親愛的,」我說,「既然我相信我是在憑良心行事,那叫我怎樣改悔呢?你要了解我才好!」

「我知道你是憑良心行事,可是也許可以換一種方式做,不致傷別人的心。」

「唉,聖徒啊!」老太婆在門外嘆道。「你這個孩子算是完了!災難會來的,我的親人,災難會來的!」

「注釋」

①莎士比亞所著悲劇《漢姆雷特》中一個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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