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的一生——一個內地人的故事》二

在本城具有慈善性質的業餘演戲、音樂會、活畫表演①的愛好者當中,阿若京一家人可說首屈一指。她們住在大貴族街上私人的一所房子里,總是撥出房屋來供演出用,並且包攬一 切雜事和開銷。這個富足的地主家庭在本縣有將近三千俄畝②土地和一所豪華的莊園,可是她們不喜歡鄉間,無論冬夏都住在城裡。這家人包括一個母親和三個女兒,母親長得又高又瘦,身體很弱,留著短短的頭髮,穿著短短的上衣和一條平板的英國式的裙子;至於那三個女兒,人們在談到她們的時候,不稱呼她們的名字,只是簡單地叫她們大姑娘,二姑娘,小姑娘。這三個女兒都長著難看的尖下巴,眼睛近視,背有點駝,裝束跟母親一樣,說起話來發音不清,很不好聽;儘管這樣,她們還是參加每次演出,經常為慈善事業出點力,例如演劇,朗誦,唱歌等。她們都很嚴肅,從不嬉笑,甚至在演出帶歌唱的輕鬆喜劇的時候也沒有現出絲毫快活的樣子,而是做出一本正經的臉相,好象會計在算帳似的。

我喜歡我們的演出,尤其喜歡那些一再舉行的、有點雜亂的、熱鬧的排演,每次排演過後,她們總留我們吃晚飯。在選擇劇本和分配角色方面我完全不管。我管的是後台的事。我畫布景,提台詞,化裝。我還負責製造音響效果,例如雷鳴、夜鶯的啼叫等。由於我沒有社會地位,又沒有象樣的衣服,每逢排演,我就躲在一邊,站在側面布景的陰影里,怯生生地一聲不響。

我在阿若京家的堆房裡或者院子里畫布景。幫我忙的是個油漆工人,或者按他自己的說法,那就是油漆活兒的承包人。他叫安德烈·伊凡諾夫,五十歲上下,身量很高,長得很瘦,臉色蒼白,胸部凹陷,兩鬢也凹進去,眼眶下有黑眼圈,他的樣子甚至有點可怕。他害著一種折磨人的病,每年秋天和春天大家都說他即將離開人世,可是他卧床一個時候又起來了,事後總是驚奇地說:「我又沒死!」

城裡人叫他烈吉卡(蘿蔔),說這才是他的真正的姓。他也跟我一樣愛好戲劇,只要聽說我們在籌備演出,他就丟下自己的一切工作,到阿若京家裡來畫布景。

在我跟姐姐談話的第二天,我從早晨到晚上一直在阿若京家裡工作。排演規定在傍晚七點鐘舉行,在開始排演的前一 個鐘頭,所有的業餘戲劇愛好者已經在大廳里會齊,大姑娘、二姑娘、小姑娘在舞台上走來走去,手裡拿著本子念台詞。蘿蔔站在那兒,身上穿一件褪色的長大衣,脖子上圍一條圍巾,鬢角靠在牆上,眼睛瞧著舞台,現出一種虔誠的神情。阿若京家的母親時而走到這個客人面前,時而走到那個客人面前,對每個人都說幾句好聽的話。她有一種習慣,喜歡盯著人的臉,小聲說話,彷彿在說什麼秘密的事似的。

「畫布景一定很不容易吧,」她走到我面前,小聲說。「我剛才跟穆甫卡太太談迷信的時候,看見您走進來。我的上帝啊,我這一輩子都在跟迷信斗啊!為了要女僕相信她們的那些恐懼多麼沒道理,我偏偏老是點三支蠟燭,偏偏在每月十三日那天動手辦我的一切重大事情。」

工程師陀爾席科夫的女兒來了,她是個美麗豐滿的金髮姑娘。她的裝束,照我們這裡的人的說法,從頭到腳都是巴黎式的。她不表演,可是在排演的時候人們總是在舞台上為她放一把椅子,一直要等到她穿著漂亮的衣服,周身放光,在頭一 排坐下,引得人人驚嘆的時候才開排。她是從京城來的人,因此可以在排演的時候提意見。她一面提意見,一面總要露出可愛的、寬容的微笑,大家看得出她把我們的表演看做孩子的遊戲。據說她在彼得堡的音樂學院里學過唱歌,甚至好象整個冬天都在一個私營的歌劇團里演唱。我很喜歡她,照例在排演和演出的時候我的眼睛總是離不開她。

我已經拿起本子來要開始提台詞,不料我的姐姐來了。她沒有脫掉大衣和帽子,徑直走到我面前,開口說:「我求求你,我們一塊兒走吧。」

我就跟著她走。在後台的門口站著安紐達·布拉果沃。她也戴著帽子,帽子上帶有黑面紗。她是法院副院長的女兒,這位副院長早就在我們城裡任職,差不多在地方法院剛成立的時候就來了。他的女兒長得很高,身材勻稱,因此大家認為她非參加活畫表演不可,每逢她扮演菲雅③或者天神,她就羞得滿臉通紅;可是她不參加演劇,即使到排演場上來也只待一會兒,總是為了接洽什麼事,而且不肯走進大廳里來。就是現在也看得出來,她待一會兒就要走的。

「我父親替您說過了,」她冷淡地說,眼睛沒有看我,臉卻紅了。「陀爾席科夫答應在鐵路上給您謀一個差事。請您明天去找他,他在家。」

我鞠躬,感謝她為我奔走。

「您可以把這個還給他們了,」她指著我的本子說。

她和我姐姐走到阿若京娜面前,跟她小聲談了大約兩分鐘,眼睛看著我。她們在商量什麼事。

「真的,」阿若京娜走到我面前,盯著我的臉,小聲說,「真的『如果這事情弄得您放棄了正業,」她從我手裡把本子拿過去,「那您可以把它交給別人。別擔心,我的朋友,您去吧。」

我向她告辭,很難為情地走了。我走下樓去,看見姐姐和安紐達·布拉果沃正走出去。她們熱烈地談著什麼,大概在談我到鐵路上去工作的事吧,她們匆匆忙忙地走著。以前姐姐從沒到排演場上來過,現在她的良心大概在折磨她,她生怕父親知道,她沒得到他的許可就到阿若京家裡來了。

第二天十二點多鐘,我到陀爾席科夫家裡去。聽差領我走進一個很漂亮的房間,那是工程師的客廳,又是他的工作室。

這兒一切東西都柔和,精緻,對我這樣沒有看慣那些東西的人來說甚至顯得古怪。這兒有貴重的地毯、大的圈椅、青銅器、繪畫、鍍金的和長毛絨鑲邊的鏡框;相片分散地掛在牆上,那上面都是些很美的女人,臉容聰明、嫵媚,姿態大方。客廳的門直接通到花園裡,從陽台上望去,可以看見紫丁香,看見一張上面已經擺好餐具,準備開早飯的桌子,許多瓶酒,一束玫瑰花。

空中有春天的氣息、貴重的雪茄煙的氣息,總之是一派幸福的氣息,一切都似乎極力想表明:這兒生活著一個人,他辛苦地工作過,終於得到了人間所能有的幸福。寫字檯旁邊坐著工程師的女兒,她正在看報。

「您是來找我父親嗎?」她問。「他正在洗澡,馬上就來。請坐。」

我坐下。

「您好象就住在我們對門吧?」沉默了一會兒,她又問。

「是的。」

「我因為閑得無聊,每天總是從窗口往外望,很冒昧,」她看著報說下去,「我常看見您和您的姐姐。她的神情老是那麼善良,莊重。」

陀爾席科夫走進來了。他用毛巾擦著脖子。

「爸爸,波洛茲涅夫先生來了,」女兒說。

「是啊,是啊,布拉果沃對我說過了,」他很快地轉過身來對我說,沒有伸出手來跟我握手。「不過,您聽我說,我能給您什麼工作呢?我這兒有些什麼樣的職位呢?你們也真是些怪人,先生!」他接著大聲說,聽他的口氣,好象在申斥我似的。

「每天總有二十個象您這樣的人來找我,都以為我這兒有個機關!先生,我這兒只有鐵路線,我這兒只有艱苦的活兒,我需要機械工、鉗工、挖土工、木工、掘井工,可是你們卻只會坐著寫字,別的都不行!你們都是些耍筆桿的!」

從他身上,就跟從他的地毯和圈椅上一樣,冒出一股幸福的氣息,向我迎面吹來。他又胖又健壯,臉頰發紅,胸脯寬闊,洗得乾乾淨淨,穿著花布襯衫和肥腿的褲子,象是一個小孩玩的瓷製馬車夫。他留著一圈捲曲的鬍子,沒有一根白頭髮。他長著鷹鉤鼻和一雙烏黑、發亮、坦率的黑眼睛。

「您會做什麼事?」他接著說。「您什麼也不會做!不錯,我是工程師,生活富裕,可是在人家要我修鐵路以前我干過很長時間的苦差事,我做過機車司機,在比利時當過兩年普通的加油工人。您自己想想看,年輕人,我該給您個什麼差事呢?」

「當然,您說得不錯,……」我受不了他那對發亮、坦率的眼睛,感到惶恐不安,支支吾吾地說。

「至少您會管電報機吧?」他想了一想,問道。

「是的,我在電報局裡做過事。」

「喂。……好,那我們來試試看。您姑且到杜別奇尼亞去一趟。那兒我已經用了一個人了,然而他是個十足的廢物。」

「那麼我的職務是什麼呢?」我問。

「到那兒再看吧。您暫且上那邊去,我給他們下個命令。只是請您別酗酒,也別提出什麼請求來打擾我。要不然我就把您辭掉。」

他甚至沒有對我點一下頭就扭轉身走開了。我對他和他那看報的女兒鞠了躬,就走了。我的心頭十分沉重,臨到姐姐問我工程師怎樣接見我的時候,我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為了到杜別奇尼亞去,我一清早,太陽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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