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脫身

何巧姑笑眯眯正要去接,不想姚晴手一抖,潑了她滿臉滿身。何巧姑失聲尖叫,姚晴笑道:「哎呀,對不住。」伸手幫何巧姑拭去酒漬,卻趁亂指尖發力,在何巧姑豐滿的胸脯上狠狠掐了一把。

何巧姑殺豬般一聲慘叫,反手一掌,便向姚晴刮來,不料姚晴早已有備,左手輕輕撥開來掌,右手掄圓,狠狠一個嘴巴抽在何巧姑臉上,口中喝道:「好賤人,敢對客人無禮?」

可憐何巧姑柔弱女子,身無長力,被這一巴掌抽得翻了個筋斗,當場昏了過去。

沈秀原本望著二人巧語媚笑,真箇心癢難煞,涎水長流,手裡一杯酒淋在褲襠里也不自知。誰知變起頃俄,姚晴忽然行兇,打得何巧姑人事不知。沈秀先是一驚,繼而又驚又氣,心道這何巧姑一樓之主,與自己頗有交情,姚晴如此一鬧,自己今後如何還能來此玩樂。

這時間,一眾龜奴打手趕到,但見沈秀在桌,盡皆泄氣。這城中的秦樓楚館,沒有不認得這沈少爺的,均知他武功了得,又通官府,是故眾奴才縱然趕到,卻一個個縮頭縮腦,只在門邊張望。

姚晴卻若無其事,笑斟一杯酒,潑在何巧姑臉上。何巧姑被冷酒一激,醒了過來,爬起想逃,卻被姚晴拽著肩膀,笑眯眯按回桌邊,說道:「好媽媽,頗有得罪,莫要見怪。」

何巧姑生平翻手雲雨,將天下男女玩弄於股掌之間,誰知今天竟遇上這等喜怒無常的主兒,恰似老鼠遇了貓,不由煞白了臉,戰戰兢兢,臉上的五道指痕由紅變紫,由紫變青,高高腫起,便似烙上去一般。

姚晴笑眯眯將她摟在懷中,一邊喂她喝酒,一邊對她又親又摸,上下其手,便如男子一般戲弄。若是當真換了男子,倒也罷了,何巧姑正好撒嬌悲泣,發泄心中委屈,但此時被姚晴這般玩弄,卻是欲哭不敢,欲笑不能,忍氣吞聲飲了一巡酒,倒似吃了呂太后三千個筵席。

沈秀見姚晴這般反覆無常,也是不明所以,呆坐一旁,忘了言語。

忽聽一聲輕笑,他轉眼望去,只見谷縝笑吟吟挑簾而入,沈秀一皺眉,騰的站了起來。

谷縝笑笑,擺手道:「足下少安毋躁。」說著撩袍坐下,眼中帶笑,望著姚晴。何巧姑見了他,如得救星,顫聲道:「谷爺……救,救我……」

谷縝沖她點點頭,笑道:「姚大美人,你打她一巴掌,又嫖她這一回,當日被她欺侮的怨氣也該出夠了吧。」何巧姑驚慌道:「谷爺你怎麼也來鬧我?這位姑娘皇后般的人兒,給我一千個膽子也不敢欺侮她的。」

谷縝笑而不語,姚晴卻怕被他道破醜奴兒的身份,便笑道:「好媽媽,你去忙吧。」當下放開何巧姑。何巧姑如蒙大赦,飛也似去了。

姚晴瞧了谷縝一眼,冷冷道:「你來做什麼?」谷縝笑道:「來給你提個醒兒?」姚晴只是冷笑。

「不信么?」谷縝笑道,「你瞧窗外。」姚晴一轉眼,透過圓窗,只見遠方高樓尖上,左飛卿白衣勝雪,抱膝而坐,舉頭望月,儀錶超然。

姚晴咬著朱唇,目透殺機。谷縝自斟自飲,從容笑道:「風君侯十六歲時,為一個牧羊女報仇,追殺一群馬賊,從天山北麓一直追到貝爾加湖,那群馬賊沿途換馬,日夜狂奔,逃了整整十天十夜,最後三百來人只活了一個,聽說還是因為累餓交加,驚懼發瘋,左飛卿不屑殺他,方才逃得性命。」

此事在江湖上流傳甚廣,姚晴、沈秀自然聽過,姚晴道:「那又怎樣?」

「還不明白么?」谷縝笑道,「風君侯少年之時,神通未成,便能十天十夜、不眠不休追殺馬賊,如今自也能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守著姑娘你了。」

姚晴端起一杯酒,冷笑道:「你來就為說這些廢話?」谷縝搖頭道:「自然不是,只因我有法子,叫你逃過風君侯的追蹤。」

姚晴瞧他一眼,眼裡滿是得色。谷縝露出一絲苦笑:「你不用恁地開心,我知道上了你的當。只需你有難,陸漸勢必拚死相幫,我是他的朋友,若要幫他,就須幫你。可恨,明知是你的圈套,卻只能跳進來了。」

姚晴輕哼一聲,臉上隱隱透出一絲笑容,口中卻淡淡地道:「姑娘我本來就比你臭狐狸高明,你上當吃虧,也是應該。」

谷縝瞅著她,微微冷笑。沈秀見他二人只顧交談,渾不將自己放在眼裡,心中氣惱,忍不住喝道:「兀那小子,這是爺爺花錢取樂的地方,你坐在這裡,不嫌礙眼么?」

谷縝瞧他一眼,笑道:「足下今晚取樂,共花了三千二百一十六兩七錢五分銀子,對不對?」

沈秀心中咯噔一下,奇道:「你怎麼知道?」

谷縝笑道:「我不僅知道你今晚花的銀子,還知道你在南京有四所宅子,無錫、杭州各有兩所大宅,蘇州有一座園林。這九座宅子里養了九個女人,三個是倭寇送的,三個是拐來的,還有三個是從妓院里贖出來的……」

「你放屁。」沈秀面若濺朱,騰地站起,目中透出森森殺氣。

「慢來慢來,還沒完呢。」谷縝擺手笑道,「你在南京還有一座大倉,屯了三萬五千石穀米,想要等到荒年,囤積居奇。在蘇州有六戶織坊,紡出的生絲賣給蘇州織造,織出的綢緞,走私給西北蠻族;另有一家妓院、兩家賭坊,還有二萬兩銀子,常年利滾利放貸周轉……」

沈秀初時怒容滿面,但隨谷縝娓娓道來,臉上由怒轉驚,又由震驚轉為陰鷙,目光雪亮懾人,忽見姚晴目光移來,不由得厲聲道:「師妹,你別信他胡說八道……」

姚晴朱唇邊泛起一抹笑意:「是么,卻叫人失望得很,你若真有這麼大一分家當,倒是叫人羨慕。」沈秀望著她,一時驚疑不定,忽地皺了皺眉,徐徐坐了下來。

姚晴又問道:「臭狐狸,你說了一大堆,卻值幾多銀子?」

谷縝扳著指頭道,「只算本金,不算利息,這沈大公子的家當暫且值二十萬兩銀子。」

姚晴聽出他話中有話,忍不住笑道:「什麼叫暫且?」谷縝道:「所謂暫且,就是今天值二十萬兩,再過幾個月,或許一個錢也不值。」

沈秀聽得驚疑不定,谷縝對他的明暗財物了如指掌,估算價值,也誤差微小,但聽他說到「一個錢也不值」,忽覺心驚肉跳,但何以如此,卻想不明白,只不過再沒了飲酒作樂的興緻,望著谷縝,不住尋思道:「這人究竟是誰?」

要知他發跡揚名,只是這兩年的事,在此之前,谷縝已被關入獄島,是故沈秀不知他的名頭,此時自也猜不透他的底細。

谷縝從容起身,踱到窗邊,逍遙望去,遠處河面上,冉冉升起一盞蓮花燈,寶光流輝,亮若星月。谷縝轉身笑道:「大美人,該啟程了。」

姚晴一笑起身,沈秀忙道:「師妹你去哪兒?」姚晴笑道:「多勞師兄破費,小妹暫且告辭。」

沈秀大怒,狠狠瞪著谷縝。谷、姚二人卻不理會,並肩出房。沈秀羞怒難忍,驀地擲下酒錢,哈哈笑道:「好師妹,不是說了么?我因為你得罪家父,無家可歸,你就忍心丟下我不理?」

姚晴秀眉微顰,沈秀卻不管她情願與否,快步搶上,將她與谷縝隔開。姚晴不由嘆道:「沈師兄,你可真纏人。」

沈秀笑道:「若要怪,便怪師妹生了一雙勾魂奪魄的眸子,那日只一眼,便將我這三魂七魄勾去了,唉,如今師兄我便似一具行屍走肉,唯有跟著你到天涯海角,寸步不離了。」

姚晴聽了,淡淡一笑,谷縝卻道:「如此說,我倒有一個還魂法兒,也不知靈不靈驗?」

沈秀調情正歡,忽地被他打斷,頓時怒目相向。姚晴卻笑道:「什麼法兒?快些教我。」

谷縝道:「先用黑狗血一盆,給這位沈兄洗頭凈手,再將他丟在糞坑裡浸上三天,別說三魂七魄,就是七魂八魄,也給招回來了。」沈秀未及發怒,姚晴已皺眉道:「好你個臭狐狸,你不但咒他中邪,還罵我施邪法哩。」

谷縝笑道:「豈敢豈敢,我這純屬一片好心。」姚晴冷笑道:「你若是好心,這天下便沒有壞心了。」

谷縝哈哈一笑,拱手道:「得姚大美人櫻口一贊,我也快成行那個屍,走那個肉了。」忽見沈秀瞪視過來,便笑道:「沈兄放心,『行屍走肉這』四個字是兄台專用,普天下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小弟縱然心嚮往之,也不敢亂拾兄台的牙慧,污了沈兄的美名。」

他這番話娓娓道來,卻無一字不險惡陰毒,沈秀氣得臉都白了,心中雖然恨死了谷縝,卻礙於姚晴,不好大打出手。

正覺氣悶,忽見門外行來一撥商賈,居中一人大腹便便,笑臉團團,聽著身周眾人諛詞如潮。沈秀雙目一亮,急忙趕上兩步,拱手笑道:「洪老爺,幸會幸會。」

那「洪老爺」眯起細長雙目,睨他一眼,卻不回禮,只笑道:「沈小哥嗎?好久不見啦,今晚瞧上哪個姐兒?洪某人請客如何。」

沈秀笑道:「洪老爺好意,敢不領受?只是沈某有事在身,先走一步?」轉頭向姚晴笑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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