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玄瞳

在場眾人瞧得陸漸,均有訝色。薛耳狂喜不禁,一把揪住陸漸,呵呵笑道:「你沒跑,你沒跑。」又對沈舟虛道,「主人,我說的人就是他。」

陸漸點頭道:「擅闖貴宅的是我,踏壞喪心木魚的也是我,沈先生,你不要罰薛耳,他丟了木魚,並非褻職,只是實力不及,輸給我罷了。」

沈舟虛端起桌上茶杯,吹開茶末,啜了一口,向陸漸笑道:「咱們好像見過,那天在十里亭,你就在戚參將身邊。」

陸漸道:「戚將軍是我結義大哥,多謝沈先生替他說情。」說罷拱手一揖。

沈舟虛點頭道:「你混入總督府,便是為了戚繼光么?」陸漸道:「不錯。」沈舟虛打量他一眼,笑道:「你大可逃走了,幹麼又要回來?」陸漸道:「我答應過薛耳,要幫他抵罪,豈能言而無信?」

沈秀聽到這裡,冷笑一聲,道:「真是蠢材一個。」沈舟虛神色陡變,厲喝一聲:「你懂什麼?」沈秀不料父親突發雷霆之怒,呵斥自己,只得耷拉眼皮,低頭不語,心中卻將陸漸恨到十分。

卻聽沈舟虛又道:「你與薛耳是敵非友,為何要幫他抵罪?」陸漸微微苦笑:「因為陸某同為劫奴,深知『黑天劫』之苦,若是因我害他遭劫,我就算逃走,心中也不得安寧。」

此言一出,房中三名劫奴望著陸漸,各自露出古怪神氣,薛耳瞪著小眼,一雙大耳朵呼呼連扇;莫乙嘴裡念念有詞,雙眼卻眨巴眨巴,好像是進了灰塵;燕未歸的臉仍被斗笠掩著,斗笠下那兩道目光卻越來越亮。

陸漸揚聲道:「沈先生,罪不在薛耳,要殺要剮,你儘管向著我來。」

沈秀瞧得眾劫奴的神情,不知為何,心中滿不是滋味,介面冷笑道:「你如今逞什麼英雄,若有本事,就正大光明闖入總督府,何必鬼鬼祟祟,深夜潛入,說到底,不過是一介無膽鼠輩。」

陸漸瞥他一眼,淡然道:「我就算是無膽鼠輩,也勝過你殘殺老弱、勾引尼姑。」

沈秀心頭咯噔一下,喝道:「臭小子,你敢污衊沈某?」陸漸冷笑道:「是不是污衊,你自己明白。」

沈秀心中慌亂,面上卻不動聲色,冷冷道:「你這人胡言亂語,約莫是瘋了。」不待陸漸說話,便向沈舟虛拱手道:「父親,此人污衊孩兒,委實可恨,孩兒想親自出手懲戒他。」

沈舟虛不置可否,淡然道:「若你輸了呢?」沈秀一怔,卻聽莫乙道:「輸了也活該,這次大家都不要幫沈秀,狗腿子,聽到沒有?」他兩眼瞥著燕未歸,燕未歸怒道:「書獃子,你罵誰?不幫就不幫,誰希罕么?」

薛耳也道:「還有凝兒,你也不許幫沈秀。」只聽夜色中一個女子的聲音道:「我才不會幫他呢。」

沈秀聽得血涌雙頰,冷笑道:「誰要你們幫了?我會輸給這鄉巴佬么?真是笑話。」說罷向陸漸一招手,喝道:「到院子里來。」說罷撩起衣袍,出門來到庭院之中。

陸漸微覺遲疑,莫乙卻道:「不用怕,跟他打,輸了不過一死,贏了卻是白賺。」薛耳拍手道:「說得極是。」忽聽沈舟虛嘆道:「你們兩個,到底是誰的劫奴?」莫、薛二人聞言一驚,四隻眼瞅著沈舟虛,卻見他容色淡漠,渾不知他心中打著什麼主意。

陸漸皺了皺眉,來到庭中,卻見沈秀垂著雙袖,目光兇狠,不由忖道:「這廝會『天羅』,可惜上次周祖謨用時,我沒瞧清,要麼此時對付起來,倒有幾分把握。」

正思索如何對付「天羅」神通,忽見沈秀吐個架子,喝道:「愣什麼?」雙掌一分,刷地劈將而來,他掌勢又快又疾,變化奇絕,只一晃,陸漸左肩,右胸各中一掌,痛徹心肺。

莫乙驚道:「不好,他學了『星羅散手』。」薛耳急道:「什麼叫星羅散手?厲害么?」莫乙苦著臉道:「這是當年『西崑崙』的絕技,你說厲不厲害?」薛耳張大了嘴,跌足道:「『西崑崙』的絕技?怎麼能讓他學了呢?」莫乙道:「是啊,就彷彿好雨灑在荒地里,好肉都被狗吃了。」說罷連連嘆氣。

沈秀忍不住怒道:「你們兩個狗奴才,給我閉嘴。」只見他掌勢繁如星斗,疾如飛光,陸漸連挨數掌,驀地穩住陣腳,「壽者相」變「猴王相」,呼呼呼連番出掌,大金剛神力崩騰四溢,密布身周,沈秀掌力與之一觸,便覺疊勁如山,難以深入,只得變招,高躥低伏,尋隙再攻。

「星羅散手」本為天部秘傳,當年「西崑崙」梁蕭挾此絕技,打遍四方,罕逢敵手,乃是登峰造極的絕學。倘若陸漸此時面對的是昔日「西崑崙」,恐怕一招之間,便已敗落。但沈秀為人輕浮多詐,學文習武均是流於表象,不肯深究,而這「星羅散手」雖是第一流的武功,但包容天文,須得學問精深,方能從容駕馭,更須內力雄渾,才可顯其威力,沈秀對天文知見尚淺,內力也難稱精純,故而即便偶爾得手,也難與陸漸以重創。

兩人一巧一拙,一攻一守,一時間勢成僵持,旁觀眾人均覺詫異,莫乙怪道:「星羅散手我認得,但這人的武功卻怪得很,來來去去就是這麼兩下,為何沈秀就是破解不了。」

沈舟虛淡然道:「這是金剛一門的『大金剛神力』,三百年來一脈單傳,不見於世,你沒瞧過,怎麼認得?」

莫乙聽得驚喜,目不轉睛望著陸漸,默記他的招式,但記來記去,陸漸總是先一個「壽者相」,後一個「猴王相」,雖然樣子彆扭難學,卻也了無新意。莫乙正覺不耐,忽見陸漸出招變快,雙臂幻化,如有六臂,這樣一來,先時使一招的工夫,如今能使六招。沈秀壓力陡增,唯有隨之變快。

原來,陸漸自嫌變招太慢,前招後式,總會留出縫隙,被沈秀趁虛而入,斗得久了,索性先變「諸天相」,「諸天相」化自諸大天神的法相,施展起來,如三頭六臂,同時再變「壽者相」、「猴王相」,果然快了許多,雖仍不及沈秀,但招式間隙卻盡能補上,便有絲毫縫隙,也如電光倏現,不容把握。

如此一來,攻守生變,初時沈攻陸守,漸至於互有攻守。陸漸扭轉劣勢,心中酣暢,斗得興起,漸漸將「諸天」、「壽者」、「猴王」三相合一,連出兩掌,猛地跨出一步。莫乙、薛耳瞧見,忍不住齊聲叫好。

沈秀連連變招,也難挽頹勢,心中驚怒,聽得莫、薛二人叫好,更是恨滿胸膛,幾乎被陸漸一掌掃中。

沈舟虛瞧得皺眉,忽道:「星羅散手,法於天象。要知道周天星斗,自古如恆,太空瀚宇,浩大無極。這門武學之強,如洗天河,如轉北斗,氣魄之雄偉,不在『大金剛神力』之下,怎麼偏偏你使出來,儘是這般小家子氣,好比流星經天,一瞬即滅,奇巧變化有餘,卻無浩大永恆之氣象。如此下去,『西崑崙』祖師的一世威名,豈不敗在你的手裡?」

沈秀聽得這話,恍然有悟:「是了,我一心求奇求變,卻忘了『星羅散手』也有雄渾浩大的招式。」驀地沉喝一聲,掌指間勁力陡增,舉手投足,雖不如沈舟虛說的那般神威,也顯出堂堂之勢,再輔以詭招,倏爾間便扳回劣勢。莫乙、薛耳心中不忿,低低發出噓聲。

陸漸遇強則強,對手越強,越是激發他胸中堅韌之氣,諸般變相源源而出,「須彌相」肩撞、「雄豬相」頭頂、「半獅人」拳擊、「馬王相」足踢,「神魚」飛騰,「雀母」破局,一時越斗越勇,渾身上下皆可傷敵,甚至於拾起石塊枯枝,不時以「我相」擲出,勢如飛箭,逼得沈秀手忙腳亂,步法斗轉,想繞到陸漸身後,又被陸漸「人相」一腳反踢,幾中小腹。

沈秀不料對手如此難纏,又驚又怒,眾劫奴卻是驚喜交迸,暗暗喝彩。

兩人又拆十來招,陸漸忽由「大自在相」變為「半獅人相」,一拳送出,沈秀被拳風掃中,慘哼一聲,仰天便倒。陸漸見狀,收勢道:「你輸了。」話音未落,忽地一蓬白光迎面罩來,陸漸周身一緊,落入絲網之中。

莫乙、薛耳見沈秀翻身站起,面露獰笑,均是氣憤難當,叫道:「不要臉,分明都輸了。」沈秀大笑道:「怎麼輸了?本公子詐敗誘敵而已,再說了,這次又不是分勝負,而是決生死,誰叫他大意了?」說著掌中「周流天勁」綿綿傳出,蠶絲網越收越緊,陸漸舊傷被絲網勒破,血如泉涌,沈秀嘻嘻笑道:「鄉巴佬,這就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服氣了么?」

陸漸咬牙不語,心念疾轉,劫力自雙手間湧出,順著那千百縷蠶絲傳遞開去。

沈秀見他不答,眼神一凝,厲喝道:「還不服么?」天勁周流,蠶絲再度收縮,他被陸漸逼迫,若非使詐,不能獲勝,如此仍不解恨,手上運勁,右腳忽地飛起,向陸漸心口踢去。

他這一腳存心取人性命,眾劫奴瞧在眼裡,未及驚呼,忽見蠶絲網中伸出一隻手來,攥住沈秀足踝,只一擰,沈秀關節脫臼,發出一聲慘叫,剎那間,蠶絲寸斷,陸漸破網而出。

「天羅」神通被破,眾人無不詫異,沈舟虛也不禁放下茶盅,眉頭微皺。

沈秀慘叫聲中,獨腳後躍,叫道:「你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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