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財神

陸漸望著白湘瑤,忽覺一陣虛脫,尋思道:「這女人縱然該死,但她死了又如何?即便死了,谷縝也活不過來了。」想到這裡,心頭一灰,幽幽嘆了口氣,轉身向外走去,身後忽地傳來谷萍兒叫聲:「媽,你上哪兒去了?萍兒害怕,媽,媽,你去哪兒了,萍兒好害怕……」叫聲凄厲,劃破夜空沉寂,陸漸心酸難忍,走著走著,忽地就流下眼淚來。

出了寺門,走了一程,忽聽前方男女竊竊私語,陸漸方想繞過,忽聽那男子道:「妙妙,怎麼又哭啦,還是節哀的好。」

陸漸心頭一動,縱身上前,撥開樹叢,定睛望去,遙見施妙妙坐在一塊大石上,呆怔垂淚,狄希立在一旁,從懷裡取出一方雪白手巾,伸到施妙妙雙頰前,似要給她揩淚。施妙妙忙舉手接過,口中道:「多謝狄尊主。」兩人交接手帕之時,狄希伸出食中二指,漫不經心,撫摸施妙妙指尖。

施妙妙如遭火燒,忙將手帕收回,抹了抹淚,但覺那手巾帶著淡淡幽香,沁人心脾。一抬眼,狄希俊目清亮。盯著自己,勾魂奪魄。施妙妙心中一亂,說道:「狄尊主,你,你也別管我啦。聽你勸了兩日,我心裡好了許多,不會再做傻事。仔細想來,你說得也對,谷縝禍國殃民,確實該死,我為他傷心難過,很是不對。可是,唉,可是不知怎地,我一想到他死前的樣子,總就想哭,唉,我真是沒用。狄尊主,你代我向島王說,我不做五尊主好么?」

狄希微微一笑,溫言道:「傻丫頭,東島除了你,還有千鱗傳人么?」施妙妙一時默然,狄希拉起她纖纖素手,嘆道:「妙妙,你放心,將來無論遇上什麼為難事,總有我幫著你。」

施妙妙心頭鹿撞,忙將手抽回,說道:「狄尊主……」狄希笑道:「幹嗎老叫我尊主,忒也生分了,我叫你妙妙,你就不能叫我狄希么?」施妙妙雙頰發燙,低頭道:「狄,狄尊主,我,我心裡好亂,你讓我一人呆著好么?」狄希點點頭,軟語道:「那你答應我,別做傻事,我便去了。」

施妙妙連忙點頭,不料狄希並不依言挪步,仍是雙眼含笑,凝注在她臉上,施妙妙被瞧得無地自容,低聲道:「你,你,還不走,盯著我做什麼?」狄希嘆道:「妙秒,其實有些話,我想對你說。」

施秒妙道:「什麼話,日後再說不成么?」狄希搖頭道:「不成,過了今晚,我或許再沒勇氣說出來了。」

施妙秒聞言,不覺心軟,說道:「那好,你說。我聽著便是。」狄希曼聲道:「妙妙你知道么,這些年來,我心裡一直有個女子,可這女子心裡沒有我,叫人好生難過。」

施妙妙奇道:「狄尊主人俊,心腸又好,武功更不用說,還愁沒人喜歡么?」狄希目不轉睛望她片刻,忽兒嘆道:「只因為那個女子心裡裝著另一個人,那人雖然不好,卻有別樣的法子,總能占著她的芳心,即便身在苦獄,也能叫那女子茶飯不思,對鏡垂淚。我瞧著她的樣子,心裡難受極了,卻不知道如何為她排解憂愁。唉,我總是想,只要那女子想著那人一日,我便多受一日痛苦,想著那人一年,我便多一年痛苦,若是,若是想著那人一生,我便只好終身受苦了……」

施妙妙聽得心兒劇跳,她萬沒想到狄希說的女子竟是自己,一時驚慌失措,望著狄希,不知說什麼才好。狄希笑意融融,伸出手指,指尖掠過妙妙的玉頰,不沾肌膚,只掠起几絲秀髮,口中喃喃道:「妙妙,你真要我一生都受苦么?」

施妙秒從未遇到這等情勢,不由得身子僵硬,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正覺慌亂,忽聽一人道:「九變龍王,你才不的好人。」

狄希目光一閃,轉頭望去,只見陸漸分開草木,雙目如炬,瞪視自己。狄希不覺笑道:「我自與妙妙談心,足下幹嗎出口傷人?」陸漸冷哼一聲,大聲道:「施姑娘,谷縝對你一往情深,他屍骨未寒,你便與其他男人廝混,太也無情了吧。」

施妙妙漲紅了臉,斜挑豎眉,羞怒道:「你,你說誰?」陸漸冷笑道:「我就說你。」施妙妙氣急欲狂,未及想到說辭,狄希已道:「谷縝自作孽,不可活,難到說死了還要連累妙妙么?」

陸漸呸了一聲,道:「誰說谷縝作孽?方才真相大白,谷縝是被白湘謠冤枉,白湘謠陰謀敗露,已經當著穀神通的面服毒自盡了。」

那兩人均是一驚,施妙妙失聲道:「你,你的話當真?」陸漸怒道:「你到這個時候,還不相信谷縝么?谷縝喜歡上你這等輕薄的女子,我真為他不值。」施妙妙臉色煞白,倒退兩步,驀地轉身,一陣風奔向遠處廟宇。狄希叫道:「妙妙……」方要趕上,只聽陸漸喝到:「乘人之危的小人,先吃我一拳。」

陸漸有心為谷縝出氣,顯露「唯我獨尊之相」,一拳送出,拳意鋪張十方,狄希射出長袖,拳袖一交,狄希雙頰赤紅如血,忽借陸漸拳勁,飄身縱上一棵大樹,冷笑道:「小子,咱們走著瞧。」一矮身,隱沒不見。

陸漸收斂法相,拳意經久不絕,四周草木兀自嗡嗡輕顫,陸漸回望三祖寺一眼,忽地嘆了一口氣,邁開大步,向著農舍走去。

走了一程,農舍在望。忽見農舍之中,一點橘色亮光若隱若現。陸漸心中狂喜:「阿晴回來了么?」施展全力,流星般趕到屋前,猛力推開門扇,大聲叫道:「阿晴,是你么……」叫聲未絕,忽地愣住,只見桌上一盞氣死風燈,照著一個華服男子,右手搖一柄鵝毛扇,左手把玩一件物事,瞧見自己,嘻嘻笑道:「姚師妹神機妙算,陸兄果然還在這裡。」

「沈秀?」陸漸又驚又怒,「你來做什麼,活得不耐煩了么?」

沈秀冷笑道:「武功高了,了不起么?若不是姚師妹吩咐,少爺我才懶得來呢。」

「阿晴吩咐?」陸漸一把扣住沈秀肩膀,「你想騙誰?」他力貫五指,不啻寶刀利劍,沈秀痛得眉頭蹙起,卻不掙扎,笑嘻嘻地道:「你不信么,且看這個……」說著抬起左手。陸漸這才發現,沈秀把玩之物,竟是一串貝殼項鏈。

陸漸駭然變色,劈手奪過項鏈,那項鏈上的每一顆貝殼,都是他親手打磨,料是姚晴經年貼身收藏,浸潤了美人體氣,變得圓潤光潔,如珠如玉。

陸漸呆了一會兒,瞪著沈秀道:「這項鏈,這項鏈哪來的?」沈秀毫無懼色,嘻嘻笑道:「姚師妹給的,她說了,將項鏈還給你,你與她之間,也算作個了結。你不是喜歡寧凝么,那就只管喜歡她去。」

陸漸怒道:「胡說八道。」揮拳欲打,沈秀忙道:「這都是姚師妹的原話,絕無半字杜撰,要不然,給我一個天作膽,也不敢孤身前來,冒犯虎威。」

陸漸拳勢一頓,心中不勝恍惚,喃喃道:「你撒謊,阿晴在哪裡?我要見她。」

沈秀笑道:「她若想見你,何苦讓我前來?她還說了,從今往後,再也不想見你,你是死是活,娶親生子,都和她毫無干係。你想想看,若非姚師妹授意,我怎麼知道這條貝殼項鏈是你們的定情之物,又怎麼知道你竟會喜歡我那寧凝妹子?哈哈,恭喜恭喜,寧凝妹子容貌美麗,性子溫和,只可惜是一名劫奴,若不然,小弟真要羨慕死了。」

他嘴裡說著恭喜羨慕,臉上卻儘是譏諷嘲笑。陸漸心亂如麻,呆立當地,喃喃道:「她當真不想見我?」沈秀笑道:「若不信,你隨我去見她,瞧她見是不見。」

陸漸心知姚晴性子決絕,一經決定,斷無更改,抑且如沈秀所言,貝殼項鏈和寧凝之事,均是至隱至秘,只有他與姚晴知道,若非姚晴親口道出,沈秀決計不能拿來說嘴。想到這,不覺萬念俱灰,嘆道:「她,她為何要你來見我?」

沈秀笑道:「那是因為沈某為了姚師妹,一不怕死,二不怕苦,一往情深,決無二念。沈某如此心誠,姚師妹便是個石頭人兒,也會動心,哈哈,更何況陸兄移情別戀,傷透了姚師妹的心,害她這兩日哭得淚人兒似的,沈某瞧著,也覺心疼,於是自告奮勇,來為師妹了結宿怨,排解憂愁。」

「誰移情別戀?」陸漸急道,「她錯怪我了。」沈秀笑道:「是否誤會,你自己與姚師妹說去,沈某決不攔你。」他將手一攤,一副大方神氣,陸漸見狀,反而躊躇起來。沈秀眼珠一轉,嘻嘻笑道:「難道陸兄真沒在心裡想過寧凝妹子?」陸漸不覺心中一亂,暗道:「我的確曾想過寧姑娘,夢裡叫過她的名字,心裡也時常記掛著她,唉,千錯萬錯,錯都在我,阿晴恨我怨我,也是應當。」想著心中一頹,鬆開沈秀衣襟。

沈秀心中得意,撣撣衣衫,哈哈大笑,提起氣死風燈,逍遙而去。陸漸望著他背影,幾欲追上,但終又頹然止住,只是獃獃站著,忘了身在何處。

日起月落,朝露浸衣,如水夜色悠悠而過,陸漸猶似木雕泥塑,眼珠也不曾轉動一下。巨鶴見此情形,不知他是死是活,著急起來,展翅拍打,拍到第七下時,陸漸才一晃身,俯身吐出一大口鮮血,凄然望了巨鶴一眼,步履蹣跚,向著山外走去。

他失魂落魄,只顧前行,渾不知走向哪裡,巨鶴找來魚蝦果子,他也無論生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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