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虎鬥

陸漸翻身落地,朗聲道:「這一腳,是為莫乙踢的。」莫乙驚喜交迸,想到葉梵斷臂之恨,心中大覺快意,拍手叫好,不料好字出口,葉梵已然惡狠狠瞪將過來,他此時長發披散,滿臉鮮血,身子搖搖晃晃,形同厲鬼一般。但畢竟餘威猶在,莫乙被他一瞪,嚇得低頭望地,不敢作聲。薛耳卻不知厲害,大聲道:「陸漸你偏心么,你幫莫乙踢他,就不幫我?他還擰過我耳朵呢。」

陸漸恨極葉梵,搜腸刮肚,只想找借口多打他幾拳,薛耳一叫,正合心意,說道:「好啊,這一拳算你的。」薛耳大喜,眉開眼笑。

陸漸邁開大步,直奔葉梵。葉梵連遭重擊,渾身骨骼散架也似,何況先前解數用盡,也不敵陸漸,此刻有傷在身,更覺難當。但他心氣高傲,落到如此田地,心中仍是倔強無比:「技不如人,死也活該。只是輸給這啃泥巴的小子,叫人氣悶。」當下鼓起殘力,虎視陸漸,左袖低垂,右掌橫抬,擺出一個「大御天式」,只待陸漸出拳,便以死相搏,縱不能同歸於盡,也要分個你死我活。

谷萍兒瞧得心跳加劇,說道:「爹爹,葉老梵要糟啦。」穀神通微皺眉頭,心道:「這少年神功了得,但這幾拳都是手下留情,並不想傷害葉梵性命。葉梵驕狂自大,屢教不改,今日正好讓他曉得厲害。」當下一言不發,只是冷眼旁觀。

葉梵見陸漸步步進逼,心中不由生出困獸之感,呼吸一促,忍不住左掌圈出,刷的劈出。「大御天式」本是防守招數,敵強則強,後發制人,但葉梵大敗之下,亂了方寸,主動出擊,大違這一招的本意。陸漸見了,右手「天劫馭兵法」轉動,將葉梵掌勢引開,左拳直進,奔他左胸。

葉梵一咬牙,正要硬擋,腰身忽地一緊,一股大力湧來,不由得向後掠出。陸漸一拳走空,眼前金光刺目,狄希劍袖如電,刺將過來,陸漸急急低頭,但那劍袖來得太快,掠鬢而過,帶走一叢髮絲,四散飄揚。

狄希左袖拖開葉梵,右袖化劍攻敵,矯捷靈動,攻守自如。他深知陸漸厲害,一佔上風,便不饒人,雙袖解數連綿而出,卷纏削刺,勢如長江大河,鋪天蓋地,全然將陸漸湮沒。

陸漸空手對敵,本已吃虧,狄希又頗乖覺,長袖一擊即收,決不沾上陸漸雙手,初時尚有纏卷的招數,斗到後來,陸漸出手越快,他出袖亦快,陸漸只剩削刺兩種,吞吐矯捷,不容把握。

陸漸忽遇如此奇詭武功,有力難施,幾遇險招,他身上衣衫本就襤褸,此時長袖連連擦身而過,陸漸縱然憑著神通化解袖勁,衣衫卻抵擋不住劍袖鋒芒,被割得片片亂飛,猶如漫天飛蝶。

虞照受了內傷,一旁觀戰,見陸漸練成如此神通,驚喜不勝,忽又見他受困於「太白劍袖」,頓時眉頭一皺,高聲道:「陸老弟當心,他的袖招里藏有劍法。」

狄希長袖既名「太白劍袖」,袖招中本就暗含劍招,倘若雙袖齊出,便是一路極凌厲的雙劍招數,抑且這一雙劍袖忽剛忽柔,忽長忽短,忽直忽曲,忽窄忽寬,靈動奇詭遠非真劍可比,狄希憑之縱橫天下,罕有敵手,只是城府頗深,不似葉梵張狂,是以威名雖遜,真才實學卻不再葉梵之下。

陸漸得虞照指點,凝目細看,果然從那袖影中窺出劍招,當即尋思:「如此挨下去,只怕要輸。」轉眼四顧,忽見身後幾桿修竹迎風搖曳,心念一動,向後掠過一竿綠竹時,揮掌橫斬,那竹攔腰而斷,陸漸握住長竹,奮起神力,呼地一抖,大金剛神力所至,千百竹葉如一蓬小小飛劍,射向狄希。

狄希不敢大意,一袖攻敵如故,一袖飄然縮回,攔住這一陣竹葉劍雨。陸漸卻趁此機會,將那竿修竹呼地使將開來。向日他神功未成,便用一根毛竹橫掃千百倭寇,此時神通大成,長竹掄將起來,只見翠光碧海,漾漾生波,狄希一雙劍袖,就似澹澹海波上兩道金虹。

金芒電吐,翠浪橫空,兩人大開大闔,出手之快,令人不及交睫。陸漸初使翠竹尚顯生澀,但他「天劫馭兵法」已成,任何兵器到手,均能因其形狀杜撰招式,斗到三十合上下,陸漸越發順手,「三十二身相」融入招式之中,翻騰起落,詭譎突兀,手中長竹收放自如,收攏不足一尺,放縱開來,卻能橫掃十丈,以至於旁觀諸人立足不住,連連後撤。

狄希身負「龍遁」之法,進退倏忽,劍招奇詭,陸漸收招即進,出招即退,來而不知其來,往而不知其往,猶如天魔變化,無形無影。劍招也越發綿密,只在方寸間擺動,陸漸招式稍欠圓融,即刻抵入,勢如水銀瀉地一般,所幸陸漸明悟神通,隨圓就方,能御世間百劫,故而每於不可能處避開狄希的殺招,加以凌厲反擊。

狄希見陸漸先斗葉梵,再與自己相持百招,氣力不但絲毫不衰,反而越戰越強,不覺心中駭然,又見那根長竹柔韌多枝,籠罩極廣,攻守間罕有間隙,合以陸漸的絕世神力,極難攻破,當下尋思:「看來當務之急,便是奪下他這般兵器。」一念及此,狄希左袖一晃,引得陸漸擺竹右掃,右袖比箭還快,削向陸漸手腕。

這兩下說來簡單,實則窮盡狄希生平絕學,無論身法劍招,時機節奏,均是妙入毫巔,陸漸避無可避,長竹撒手,在空中畫出一道綠影,飛出十丈,沒入樹林之中。

狄希心頭一喜,未及收招,忽覺右袖一緊,凝目望去,右袖已被陸漸抓住。狄希大驚,清叱一聲,左袖龍騰,掃向陸漸面門,不料陸漸一招手,又將他左袖拿住。

穀神通瞧到此時,微微動容:「這是什麼手法?」仙碧為他所制,不能動彈,氣悶難當,眼見陸漸大顯神威,心中喜悅,猶如自身所為,聽得穀神通的話,冷笑道:「你聽說過補天劫手么?」

穀神通唔了一聲,點頭道:「怪不得。」仙碧見他神色淡淡,儼然不以為意,不由大覺後悔:「不好,我一時高興,說漏了陸漸的劫術,此人深不可測,心中只怕已然擬出了破法。」

尋思間,場上形勢大變,陸漸以雙足為軸,拽住長袖,奮起神力,如甩鐵餅一般,將狄希滴溜溜甩將起來。狄希不料他出此怪招,一時間身不由主,隨他大力所至,凌空飛轉,轉得數匝,連人帶影化為一道金色流光。狄希縱有通天之能,亦覺暈眩煩惡,驀聽得一聲大喝,陸漸移步向前,帶得他撞向一片山崖。

穀神通遠遠瞧見,濃眉一挑,身上袖袍無風而動。這時,忽就看那金袍飄起來,陸漸手上一虛,金袍掃中山石,軟塌塌渾不著力,轉眼再瞧,狄希身著中衣立在十丈開外,神色極為尷尬。原來他撞上山崖前,使出龍遁九變中的「金蟬變」,金蟬脫殼,脫了那金色寶衣,免受摧筋斷骨之苦,但如此金袍一失,一身神通便弱了大半。

驀聽一聲嬌叱:「看招。」施妙妙雙手一揮,射出兩蓬銀雨。她不願背後偷襲,故而先行叫出,待陸漸轉身,方才出手。陸漸見狀,手中金袍一抖,畫了一個圓弧,漫天銀雨倏爾不見。

施妙妙心中慌亂,一揚手,又射出六隻銀鯉,陸漸丟了金袍,雙手虛空亂抓,有如生了百臂千手,將漫天銀鱗抓在手裡。施妙妙有生以來,從未見過如此神通,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上,忽見陸漸邁開大步,走將過來,驚惶間抓起幾隻銀鯉,胡亂擲出。

銀鯉才散,陸漸縱身直進,雙手一分,叮叮之聲不絕,那團銀光隱沒不見,陸漸緊握成拳,掌心咔嚓有聲,待得攤掌之時,數百細鱗復又聚為四隻銀鯉。施妙妙臉色慘白,忽見陸漸沖自己微微一笑,神情甚是友好,一揚手,又將那銀鯉拋了回來。施妙妙只覺不可思議,獃獃接過,說道:「你,你幹什麼……」

陸漸搖頭道:「你是谷縝未過門的媳婦兒,我不跟你打。」施妙妙又羞又怒,慌慌張張看看四周,怒道:「你,你這人胡說什麼呀,誰,誰是他未過門的媳婦兒。」陸漸被她喝罵,亦覺窘迫,撓頭道:「他自己說的,不信,不信你問他。」轉頭看向谷縝,見他盤膝而坐,兩眼骨碌亂轉,卻不作聲。

陸漸心中奇怪,走向谷縝道:「你幹嗎坐著不動?快起來,我還有話問你呢。」伸手一扶,忽覺他身子僵硬,情知其中必有古怪,當下默運神通,將「大金剛神力」注入谷縝體內,連轉數匝,卻如石沉大海,全無消息。

陸漸頗感詫異,只當真氣不足,於是再加真力,谷縝只覺陸漸真氣如蛇如龍,在七竅百脈中鑽來鑽去,酸麻奇癢,忍不住涕淚交流,雙眼骨碌碌亂轉。

陸漸見他神色古怪,亦覺不對,歇手問道:「你怎麼啦?」谷縝不再流淚,雙眼仍是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轉個不停。

陸漸正自不解,忽聽性覺道:「陸道友,這位施主似要告訴道友一些事情。」陸漸奇怪道:「他嘴巴不能說話,怎麼告訴我事情?」性覺笑道:「嘴不說話,眼睛卻能說話。」陸漸道:「眼睛是用來看的,不是用來說的。」

性覺微微笑道:「眼睛不能說話,卻能寫字。小僧少時打坐參禪,心性不定,因有老師父在前,又不敢亂說亂動,日子一久,便想出法子,憑藉眼珠轉動,寫出一個個字來,與同伴交談。這種法子我與同伴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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