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元軍開始在距襄陽兩千一百步處造設土台。此時,宋軍也拆屋造弩,又造成一門「天罡破陣弩」,三弩齊發,威力更增。雲殊見元軍築台,明白其意,但高台距襄陽已有數里之遙,雲殊雖連換輕巧弩箭,也無法攻到。梁蕭更以輕騎佯出,仗著馬快,誘使「天罡破陣弩」發矢,試出其最遠所達之處,畫出白線,宋軍過線,即舉兵攻打,沒過線,便用弓弩遠遠抵敵。
相持三日工夫,土台築成,高四丈,闊八丈。元人又在土台上建四丈木台,還差六丈便與襄陽外城齊平。然後扎馬魯丁將襄陽炮拆解,吊上土台,再行裝好,此時,襄陽炮高過十丈,已然超出襄陽城牆。
雲殊遠遠觀望,隱約猜到元軍意圖,告訴呂德。呂德惶恐萬分,傾襄陽之兵攻打,梁蕭揮軍抵擋。兩軍喊殺之聲直衝霄漢,但欽察軍太過厲害,宋軍雖有雲殊、靳飛等人助陣,也難撼動梁蕭陣勢。雲殊本欲挾「天罡破陣弩」出城攻敵,但這床弩威力極大,個子也極大,橫豎都難通過城門。其構造又十分精巧,裝設費時,若是拆解之後到城下裝設,梁蕭如那日般率精騎突上,必然毀掉此弩。
雙方廝殺之時,高台上準備已定。扎馬魯丁命人絞起襄陽炮,俯仰之勢頃刻逆轉。襄陽炮相對襄陽城,無異自上下擊。元軍將盛滿火藥、塗滿油脂的木塊放入網兜,舉火點燃,發炮打出。那木塊甚輕,在空中划過一道火光,掠過兩千一百步,落向襄陽城頭,到了譙樓上空。烈火遇油速燃,燒透重重厚紙,點燃木塊中的火藥,那木塊頓若一隻巨大爆竹,砰然炸裂,剎那間,譙樓便熊熊燃燒起來。
呂德急命救火,但元軍不斷發炮,救之不及,反倒炸傷不少宋軍。一個時辰不到,襄陽城頭竟成一片火海,三門「天罡破陣弩」因深植城上,倉促間無法取下,竟被炸毀兩門,還有一門雖為雲殊冒死卸下,但也被炸壞樞紐,短期內難以修復。
如此轟擊數日,宋軍傷亡慘重。此時第二門襄陽炮造成。梁蕭命第一門炮繼續壓制城頭宋軍,令其無法重設天罡破陣弩,然後突至一千一百步之處,以欽察軍護衛,強行築起六丈土台,裝上第二門石炮。
這門石炮一旦立在此處,端地要命至極。百斤巨石直入襄陽城中,好似雷霆轟至。雲殊等人屢屢出城,爭奪「襄陽炮」,雙方血戰十餘場,宋軍始終不敵欽察鐵騎,屢戰屢敗。
梁蕭見宋軍如此頑強,要破襄陽,非用更厲害手段不可,即令匠人掏空巨大圓木,以火藥夯實,燃燒後投入內城,威力之強,較宋人的「震天雷」還要厲害數倍,三畝之內,人物盡成齏粉。元軍皆稱「木霹靂」。
如此攻打兩晝夜。第三日清晨,一發「木霹靂」擊中宋軍火器庫,穿破房頂,引爆了庫中火器。襄陽城中頓時發出震耳巨響,百里皆聞,庫房四周盡成瓦礫,火借風勢,迅疾蔓延開來,城中火光熊熊,成了一片火海。
這一把火足足燒了半個襄陽城,糧倉毀了大半,火器庫更是蕩然無存。萬餘百姓無家可歸,露宿街頭,號哭之聲,震天動地。元軍趁勢自西南兩面,進攻襄陽,宋軍拚死抵擋,直待雲殊修好一門天罡破陣弩,架設在西南方,才使元軍無法登城。此時襄陽危訊傳到郢州,張世傑屢次進援,均為阿術所敗。襄陽城至此,已入絕境。
梁蕭使用如此手段,心中始終不安,忽聽得城內百姓號哭,心中忐忑,下令不得以木霹靂轟擊內城,只以巨石轟擊城頭。如此攻守苦戰,襄陽城又撐了月余。
寒冬漸至,天氣一日冷過一日,雪花悠悠,飄落襄樊之地,數夜間,天地間已是白茫茫一片。襄陽被焚之後,軍民缺衣少食,無屋可住,立時凍死甚眾。一些軍民無法可想,開始煮食戰死者屍體。
梁蕭久攻不下,心中疑惑不已。這一日,他登上「襄陽炮」頂端,窺看城中情形,忽見那般慘境,當真如遭雷擊,目定口呆。他雖然放任怒火,一心攻破此城,擒殺雲殊,但決料不到竟會造成如此結局。一時間,他站在炮頂,悔恨交迸,但又十分奇怪,不知為何到此境地,宋軍仍然死守不降。茫茫然呆立良久,他下得炮台,馳馬親見伯顏,請求招降襄陽。
伯顏聽過梁蕭述說,沉思片刻,召集眾將入帳商議。劉整懷恨一箭之仇,聲言要將襄陽城炸成齏粉,屠盡居民,才能甘心。多數將領久攻襄陽不下,飽受此城煎熬,也都想出一口惡氣,聽得劉整之言,紛紛點頭。只有史天澤與阿里海牙沉著臉,不發一言。
梁蕭見眾人紛紛贊同,心中氣惱,揚聲道:「是活人有用,還是死人有用呢?打碎一個瓷碗容易,要做一個可難了。毀掉一個襄陽容易,重建一個襄陽可就難了!」這道理原本平常,眾將聽了,頓生猶豫。
劉整本也是意氣之言,沒有多少道理。但梁蕭年少氣盛,一番言語夾槍帶棒,頓將他抵進了死巷子里,絲毫沒有下台餘地。他堂堂大將,戰功赫赫,豈容一個小子蹲在頭頂上拉屎,當下惱羞成怒,驀地喝道:「你懂個什麼?屠滅襄陽,其他城池盡皆膽落,自是無人膽敢攖我兵鋒。你不過當了兩天兵,立了點兒微功,就自以為是了嗎?哼,老夫統率千軍萬馬的時候,你還在吃奶呢!」
梁蕭冷笑道:「說清楚些,你統率的是宋人?還是元人?你能背叛大宋,就不許別人降元了么……」刻毒話還沒說完,眾人無不變色,伯顏厲聲道:「梁蕭。」梁蕭一怔,暫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劉整騰身而起,臉色泛青,嘿然道:「好啊!我劉整閱人無數,頭一遭遇上如此年少有為、口齒伶俐的後生!長江後浪推前浪,劉某是老了,不中用了,天下都是年輕人的啦!大元帥,請你高抬貴手,放我劉整回家種田去吧!」他這話笑裡藏刀,頗是厲害,意思是:「要麼我劉整走人,要麼他梁蕭完蛋,伯顏你任選其一!」
伯顏也不答他,叫道:「那速。」他的親兵那速應聲而出。伯顏厲聲道:「拿下樑蕭,摘他的帽子,脫掉他鎧甲,重責三百軍棍,捆在轅門,示眾一日。」
那速應命,率眾親兵趕上,要拿梁蕭。梁蕭一手按腰,喝道:「誰敢過來?」眾軍知他驍勇絕倫,一時無人敢上。伯顏勃然變色,緩緩站起道:「你要違我軍令么?」眾人無不屏息,要知軍中違令,只有死路一條。
卻聽梁蕭仍高叫道:「我沒有錯。」阿術見他如此硬抗,局面勢必不可收拾,急道:「梁蕭,元帥之令,違者格殺勿論。」梁蕭仍道:「我沒有錯。」阿術道:「你口出狂言,以下犯上,不是錯嗎?既然從軍,就是軍令如山。土土哈明白,李庭明白,你不明白嗎?」
梁蕭聽出他暗示之事,自己生死是小,但土土哈、阿雪等人卻身在軍中,必受牽連。剎那間,他轉了百十念頭,雙眉一弛,陡然失了方才氣勢。眾軍正要上前,梁蕭咬牙道:「我自己來!」脫盔卸甲,走出帳外。
眾軍一擁而上,將他按倒,片刻工夫,便聽到杖擊之聲。伯顏聽了片刻,忽地眉頭一皺,叫道:「那速,不許手下留情,否則軍法從事!」原來,那速知伯顏、阿術喜愛梁蕭,故而手下留情,但伯顏乃是武學高手,一聽便知虛實,那速聽了這話,只得全力揮棍。
阿術聽得杖擊聲轉沉,生怕打壞了梁蕭,急道:「丞相,如今襄陽未下……」伯顏厲聲道:「若非你一味嬌縱,這小子哪敢如此放肆?」阿術被他一喝,唯有無奈坐下。
劉整見伯顏如此,正好下台,反身坐了下來,細聽聲音,知道那速打得極狠,梁蕭縱然驍勇,這三百棍挨下來,也絕無活了的道理。此人是阿術心腹愛將,戰功顯赫,若真的打死,只怕要跟阿術結怨。自己一個降將,在朝中無甚根基;阿術則是三代名將,東征西討,震懾萬里。他若懷恨在心,算計自己易如反掌。
劉整老謀深算,城府甚深,當下捋須默數,待打到一百多棍時,方才緩緩站起,拱手笑道:「大元帥,梁將軍終究年少,不通世務,難免氣盛。如今大宋未滅,尚需他折衝殺將。說來劉整也有不是之處,還請元帥饒他這次。」
伯顏見他求情,若不答應,反而叫他難堪,便道:「既然劉大人如此大度,我便不打他了,但示眾一日,卻斷不可免。」命那速將梁蕭縛在旗柱上示眾,有意折辱梁蕭,挫滅他傲氣,心知梁蕭心高氣傲,讓他示眾比挨棍難受十倍,但若不如此,這愣頭青不知天高地厚,只怕來日還會捅出大漏子,到時候,自己想不殺他都難了。
劉整賺足面子,甚是得意,捋須笑道:「方才我確是說了氣話,想來想去,當今之計,還是招降為妙。」眾將皆想:「這老東西果是個老滑頭,一會兒朝東,一會兒朝西,時時不忘見風使舵。」
史天澤此時方才開口,悠然笑道:「劉大人說得不錯。自古攻城者下,攻心者上,不戰而屈人之兵,方是兵家至道。如今襄陽人心動搖,正是招降之機。」他年紀最大,功勞也高,此話一說,眾人無不點頭。劉整一拂袖,冷笑道:「但劉某是萬萬不會去了。」
伯顏沉吟片刻,皺眉道:「要取信呂德,非得有分量的大將不可,誰去?」史天澤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