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修羅之舞(2)

夜幕下,季航斜穿過禁城,在西北角上巫姑一族的永寧宮前停住。

他彷彿心事重重,久久不曾開門進去,只是站府邸門口,在夜色里默然回望來時的路——雖然已經不再有禁軍負責宵禁巡邏,但帝都入夜後,整條大街上依舊空無一人,顯得從未有過的森冷和空蕩。

風從鏡湖上吹來,道路兩側無數陰影無聲無息地搖晃,宛如要隨風飛起。

——那,都是一排排被弔死在道路兩側樹上的叛亂貴族。

他忽然覺得驚訝,站住身睜大了眼睛:是幻覺么?在死寂的夜色里,居然有無數條隱約的金色光芒從新死屍體的頂心裡升起,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催促、一縷縷破顱而出,向著天空的某處飄去——彷彿天上有一個巨大的紡錘,將大地上無數靈魂如同抽絲一般捲去!

季航驚駭不已,抬頭看著這一幕詭異的景象——這些被抽取的縷縷魂魄消失的終點,居然是懸浮於夜空里的伽樓羅金翅鳥!

這、這到底是什麼?破軍少將和迦樓羅,到底要把這場大屠殺進行到什麼地步!

風裡忽然傳來拍打翅膀的聲音,有一片片的黑色浮雲從四方飄來,降落在帝都。那些帶著黑色翅膀的鳥靈趁著夜幕悄然潛入,落在絞刑架上,開始吞噬那些新死的屍體。那些魔物在狂歡,在雲荒的心臟上載歌載舞,一邊吞噬死人,一邊向著迦摟羅金翅鳥屈膝行禮。

季航不由失驚:這些應該是被帝國鎮壓下去的鳥靈——這些魔物向來對冰族甚為忌諱,一貫避而遠之,如今卻居然敢趁亂進入帝都掠取血食,而破軍少將居然也沒有阻攔!奸佞當道,群魔亂舞,難道滄流的國運,真的衰竭到如此了么?

「公子,」忽然間背後有人輕聲開口,聲音冷肅,「夫人等了你很久了。」

季航悚然一驚,回過頭卻看到大門開了一線,一雙碧色的眼睛在門後看著自己:「快進來——大家都在廳上坐著,等著聽你帶回來的消息呢。」

季航看到了門後的凌,唇角忽然露出一絲惡意的冷笑,大步入內。

「消息?」他邊走邊低聲譏諷,「消息就是你死到臨頭了。」

凌驀然一震,抬頭看著這個一貫以來和自己不合的年輕人,眼裡有一絲懷疑和不安,卻忍住了沒有多問。彷彿心裡藏著什麼事,季航越走越快,片刻便來到了平日族裡議事的大廳里,推門走了進去。

所有的不安議論聲,在他推門的一瞬寂靜下去。

大廳內燈火輝煌,巫姑一族的幾房人全部都到了,個個臉上帶著驚惶不安的神色,停下了半途的議論,回頭看著這個返回的族裡子弟,眼裡閃動著希翼。

「季航,」居中的羅袖夫人站了起來,「外頭怎麼樣了?」

他看著這一大群惶惶不安的女人,淡淡開口:「巫朗、巫抵、巫禮和巫彭,四族已誅——破軍有令:再殺一日,便可封刀。」

所有人都長長舒了一口氣,有覆巢之下尤得保全的慶幸。唯有羅袖夫人喃喃:「四族?那是五萬餘人啊……幾天內全殺光了?那、那他準備怎麼安置茉兒?」

季航冷冷:「破軍說:明茉不是他妻子,你也不是他岳母。他不願再看到你們。」

大廳內所有人再度沉默下去,眼裡有驚慌的表情——原本以為厚著臉皮回頭攀了這門婚事,本族在這次大亂里便可得到照顧,甚或因為站隊的及時,還可以得到原本屬於其他門閥的勢力和財富。然而,誰都沒有料到、那個新郎轉頭就說出了如此無情的話。

大家看向了羅袖夫人,個個眼裡露出懷疑和不安的神色,想知道族長的態度。

「不,不!怎麼會這樣?」一個聲音忽然響了起來,微微的顫慄,「他……他怎麼會這樣!他親口跟你說的?不會的…他、他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茉兒,下去。」羅袖夫人卻及時恢複了鎮定,一把拉住失控的女兒,「回去養病。我們還要在這裡商量事情。」

「不……我要去問他。我要去問他!」明茉奮力掙扎。

「啪!」一個耳光清脆的落到她臉上,將少女打得一個踉蹌。羅袖夫人一把扯住了女兒的頭髮,將她扯回來:「死丫頭!你真的是活得不耐煩了!——這個時候還想去找他?」

明茉捂著臉:「不!雲煥不會殺我的……他、他不是那樣的人!」

「你知道個屁!」憤怒之下,翩翩貴婦脫口罵了一句粗俗的話,扯著女兒往門外走去,「你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要是知道、我看你怎麼還敢去把他救出來!——來,來看看這些!」

明茉大病初癒,被母親從未見過的嚴厲嚇呆了,一直被扯到了門邊。羅袖夫人推開了試圖阻攔的凌,一把推開了大門:「你來看看!看看外面是什麼樣子!」

緊閉的府邸大門開了,腥風席捲而入,令人慾嘔。

明茉驚駭萬分地睜大眼睛,緊捂著嘴不讓自己驚叫出來——帝都昏暗的燈光下,道路兩側樹下全部掛滿了密密麻麻的屍首!無數人被絞死在道路兩旁,一排排屍體在夜風裡前後搖擺,驚起夜梟陣陣,冷風習習。每一架絞刑架上都停著一隻黑翼的鳥靈,尖尖利爪上摳著死人的心臟,鮮血淋漓,發出嘰嘰的刺耳冷笑。

那條屍首之路在黑暗裡綿延,通往講武堂方向。

「你想見的那個人就在那頭。」羅袖夫人冷冷看向女兒,「你盡可去見他。」

貴族少女從未見過如此可怖的死亡景象,臉色蒼白,搖搖欲墜。

道路的盡頭隱隱有燈光——是那個人獨自坐在講武堂里,深夜未眠么?他……他現在在想什麼?在做什麼?憤怒和驚懼從心頭湧出,她只想走到他面前,當面問一問他為什麼要殺這麼多的人,為什麼要做這樣喪心病狂的事!

明茉一咬牙衝出了門去,沿著屍首林立的路往前奔去。

凌想要隨之追出,然而羅袖夫人抬起手擺了擺,阻止了他。

「不用。」她低聲說,聲音疲憊,「我很了解茉兒……這個丫頭沒有走完這條路的勇氣——她會回來的。」

「凌,你先回凌波館去休息。」羅袖夫人回身往大廳走去,吩咐,「族裡還有事要商量,我晚一些再過來,你先睡吧。」

「好。」凌輕聲笑了一笑,手指輕輕划過她的手背,「別太辛苦。」

她側首對他笑了笑,難掩疲態,眼角細紋盡現。

季航一直站在大廳台階上看著這對母女,眼神閃爍,手漸漸握緊。

「夫人,止步。」在她走到階下的時候,他忽然抬手阻攔了她,聲音低沉。

羅袖夫人一驚,抬頭看著這個自己一手栽培出來的優秀子弟——相處多年,她不是不明白:季航這樣的語氣,往往意味著某種可怕的事情即將發生。

「今日,破軍有令:三日內,凡是向一族族長挑戰並獲勝者,便可以繼承對方的一切!」季航彷彿下了什麼決心,手攔在前方,聲音逐漸變得冷硬。

羅袖夫人全身一震,抬頭看著階上的年輕子弟——季航站在那裡,眼神鋒利雪亮,手裡緊握著軍刀,毫不猶豫地逼視著她,殺氣隱隱。

「那麼,」她極力控制住聲音,低聲,「你要殺我么?」

季航沒有回答,右手的軍刀錚然躍出刀鞘,在冷月下閃過一抹冷光。

「你要殺救了你和你母親的恩人么?!」羅袖夫人沒有後退,揚起了頭,厲聲叱喝,「鐵城來的臟孩子!莫非你忘了被欺凌的時是誰保護了你,在死亡和貧困逼來時是誰救了你?——現在,你竟然敢恩將仇報,殺死一直以來扶持你、善待你的人么?」

「喀」,白光一掠而至,停在她的頸部。

聲音嘎然而止,顫動的白皙咽喉上悄無聲息地流下了一行殷紅的血。羅袖夫人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對她揮刀的人,喃喃:「你、竟敢真的……」

「我恨你。」季航的刀尖還停在她頸側,喘息著喃喃,臉色蒼白——那一刀只差一分便可削斷她的血脈。他看著那個豐艷的貴婦,聲音漸漸發抖:「我恨你!這麼多年來我努力的做事,一點差錯也不敢出,只希望能成為你最重要的人,能被你、被全族認可——可是、可是為什麼你…你卻偏偏去寵愛一個鮫人奴隸!」

「連一個鮫人奴隸都比我重要!」季航的眼神里漸漸透出光來,壓抑多年的憤怒在燃燒,「你這個放蕩的女人,逼得我不得不去和一個鮫人奴隸爭寵!我恨死你了!」

「啪!」羅袖夫人臉色煞白,忽地揚手甩了他一個耳光。

「無恥!」她再不畏懼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刀,冷冷看著這個族中年輕才俊,「你這個忘恩負義、心懷齷齪的孩子,當初我就該讓你餓死在鐵城裡!」

季航被打得怔住,捂住臉喃喃:「姑母……」

「你說得對——現在這種情況下,你當族長的確比我合適得多。」羅袖夫人淡淡開口,回過了頭,將另一側未曾受傷的脖子轉向他,「不用等到明日了,你現在就把我殺了,自己當族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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