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擊襲來時,白瓔根本無法躲避。
她只是怔怔地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最熟悉的人對自己發出了必殺的一擊。那些鋒利的引線呼嘯而來,在半空中忽然凝聚成一束、直取她的心臟!
只有一步的距離。
后土神戒發出了璀璨的光華,展開屏障護衛著主人。背後的黑暗裡有個聲音低低笑了一聲,一道金光激射而來,壓住了后土的光芒,黑暗和白光糾纏在一起。
引線繼續呼嘯而至。
魔!是魔在操縱著一切,要讓他們兩人自相殘殺的死在這裡!
白瓔竭盡全力想要退避,然而一步的距離實在太近,她根本無法在這一瞬間做出有效的防衛。她眼睜睜地看著那一道死亡的光呼嘯而來,刺入了自己的心口——剛剛凝聚回血肉之軀的身體裂開,鮮紅色的血飛濺而出。
那張冷漠的臉近在咫尺,邪異而蒼白,黑暗的雙眸黯淡無光。他周身燃燒著無形的黑色火焰,那種火焰是由內而外出現的,瞬間將他吞噬。
在這一剎那,她只覺得恍惚,眼前的一切彷彿和百年前重疊了。
蘇摩……在最後的一瞬,她脫口喃喃,下意識地伸出了手。
引線呼嘯而來,洞穿了她的心臟,從她背後透出。他因為巨大的衝力而急遽前進,止不住身形,撞入她展開的雙臂中間。在刺穿她心臟後,他停住了,就這樣靜靜地停在她的雙臂之間,無聲無息,彷彿死去。然而她卻能夠聽到他體內那個狂笑的聲音,細細的,尖利的,如此得意又如此酣暢——那,應該是他那個始終不肯消失、滿懷仇恨的孿生兄弟吧?
阿諾……到了如今,你可滿足?
在刺殺完成的一瞬,那些黑色的火焰都熄滅了。阿諾從他體內悄然撤離,將這個身體的控制權還給了孿生兄弟,殘忍地旁觀接下來的死亡。
在眼裡黑暗退去的瞬間,蘇摩怔在了原地,無法說話。她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只是張開了雙臂,貼近了他,輕聲呼喚:蘇摩,蘇摩。
沒有想到,一百年後,我居然第二次死在了你的手裡……難道,你就是我始終無法擺脫的宿命詛咒?那一瞬,她覺得從未有過的疲憊和坦然,所有的堅持和守望都頹然潰敗,彷彿一片到了季節、從樹梢落下的葉子,準備隨著湍急的水流飄然遠去。
真好……真好。就這樣結束,也是不錯。
她緊貼著他的胸口,感覺他冰冷的身體正在被她心口滾燙的熱血溫暖。
蘇摩怔怔看著她,雙手保持著一擊過後的姿式,不知道神智是否已然恢複,臉上卻毫無表情。她只覺得他的身體開始漸漸發抖,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我,我又……」她聽到他開口,握著引線的雙手劇烈顫抖。
「別動,別動。再動的話,血會流得更快」她低聲喃喃,因為苦痛而抱緊了他,「不必抱歉……要知道,這個新的身體,本來也是你給我的。」
蘇摩不敢再動,雙手彷彿凝固了,在黑暗的神廟裡僵硬著。懷裡的人是如此的溫暖寧靜,潔凈美好,簡直和他來自於兩個世界——那麼多年來,他一直是在這樣的純白色光芒下自慚形穢的吧?懷著那樣黑暗的一顆心,又怎敢靠近。
白瓔在黑暗裡沉默,感覺最初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後、身體居然漸漸麻木,再也感覺不到疼痛——是死亡即將來臨了么……這個剛剛新生不久的身體、又要再度毀滅了?
她沒有覺得恐懼,只是平靜坦然地注視著這一切。沒關係,百年前她已經死過一次,百年後,也不吝於再死去一次。反正,對她而言,整個生命都已經獻給了家與國,肉體和靈魂的存亡已然無可顧惜。
黑暗中,蘇摩彷彿也漸漸平靜,身體的顫慄奇異地悄然停止。
她忽然感覺到一雙手遲疑著抬起、從背後抱住了她,緩緩收緊——那雙手是那樣的冰冷,那樣的顫抖,卻又那樣的用力,堅決而確定地將她擁入了懷裡,再不肯鬆開分毫。那一個瀕死間的擁抱,幾乎令她窒息。
「對不起。」一個聲音輕聲道,恍惚間穿越了上百年才傳到耳畔。
她忽然一驚:對不起?這是做夢么?居然真的有一天,他會親口對她說出這三個字!
不,不用說對不起。從來,我就沒有責備過你啊……白瓔攀住了他的手,想抬頭對他微笑,卻聽到了身後魔的狂笑——那樣的得意而狂妄,帶著操縱生死、毀滅一切的睥睨。神廟裡的黑暗氣息越來越濃重,彷彿要吞沒這個六合間的一切!
她悚然一驚,極力凝聚自己潰散的神智。
不,魔還沒有死!如果她就這樣死去的話,還有誰能夠遏止它?不可以,不可以就這樣半途而廢,否則,也太過於不甘了啊……怎能就這樣罷手!
「蘇摩!」她霍然抬頭,在他耳畔低語,「我身體現在好像還能動,還有再出一劍的力量——來,幫幫我,一起把它給封印了吧!就趁現在!」
然而,蘇摩卻沒有說話。她詫異地看向他,卻發現他略略抬起頭,凝視著虛空中的某處,似乎忽然有一瞬的失神。瘦峭的雙手停在她背部,有略微的顫抖。
「怎麼了?」她低聲問,發現對方的神色有些異常。
外面夜空里戰鬥正酣,不斷有風隼拖著長長的火光墜向大地。神廟裡一片寂靜,只有魔低沉而狂妄的笑聲一步步的逼近。
同伴尚未有回應,白瓔再也不能等待,毫不猶豫地倒退了一步,霍然轉身。
一步之後,她就退出了他的懷抱,洞穿心肺的引線從她身體里抽離——然而,奇怪的是、居然沒有血流出來。在離開了她身體後,她身上的傷口迅速癒合,平復,只是一眨眼便彷彿什麼痕迹也沒有留下的消失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她驚駭地看著自己身上的變化。然而,背後迫近的殺機已令她沒有時間多想。
「動手!」忽然間,那個沉默的人開口了,急促而決斷。
黑暗裡忽然彷彿有萬點星辰亮起,蘇摩忽然動了,動作快如疾風閃電。從他的十指之間閃耀出了千萬道引線,只是一瞬間就在神廟內織出了重重的網,將正在移動的破壞神石像如繭般的包裹起來!
彷彿心有靈犀,同一時刻、白瓔應聲點足,合身飛掠而去,將所有力量凝聚在了右手上,一劍刺向了那個魔——后土神戒回應出了極燦爛的光華,上古傳承的力量湧向她的手指,光劍上吞吐出凌厲的光芒,在一瞬割裂了黑夜!
「你……!」那一瞬,魔彷彿明白了什麼,發出震驚的低呼,「你居然……」
巨大的力量交鋒令一切四分五裂。
耀眼的光從神廟內四射而出,炫住了每個人的眼睛。光芒的中心,有一個高大的人影在一分分的崩潰——那,是魔的石像,正在一片一片、由內而外地碎裂。
將所有力量凝聚在一劍、完成最後的一擊後,白瓔劇烈的喘息,卻不敢拔出自己貫穿在石像上的光劍——因為生怕一抽劍、這個魔鬼便會如同前面上百次一樣,再度凝聚成形。她不敢抽出劍來,卻衰弱得幾乎無法保持光劍里凝聚的劍氣。
身上的傷口已經莫名其妙的癒合了,然而她卻依然覺得力量在一分一分的枯竭——經過那樣長時間的交鋒,連后土神戒的光芒都已經微弱下去,
「蘇摩,蘇摩,」她低喚,「接下來怎麼辦?」
只有高天上的風灌入四分五裂的神廟,發出奇特的、宛如歌吟的長短聲音。
白瓔不敢分心回頭砍,心裡卻一分分冷下去:「蘇摩?」
——還是沒有人回答她。
「不要鬆手!」在她幾乎忍不住要不顧一切回頭看時,耳邊傳來了白薇皇后威嚴淡漠的聲音,「后土的力量和魔相生相剋——用力量一直壓住他,直到他的實體和魂魄完全湮滅為止,才可以撤劍。」
「是。」她低聲回答,感覺心底有沉沉的冷意。
可是……蘇摩,蘇摩怎麼了?
佩戴后土神戒的手握住了光劍,貫穿了魔的身體。在神之右手的力量下,魔的石像在持續地崩潰,盛大的金光從由內而外的發散而出,將整個神廟籠罩,似乎一顆太陽在迅速地燃燒——那樣強烈的光線彷彿割斷了時間和空間,將此處的一切籠罩在無始無終的無限寂靜之中,在這個萬丈高空之上的神殿里,一切彷彿都停住了。
「原來你……」魔金色的眼眸穿過了白瓔的肩頭,看著她身後的人,喃喃,「了不起。」
然而,蘇摩還是沒有回答。
―――
魔的石像在崩潰,而神的石像在一旁靜靜的凝視著碎裂中的孿生兄弟。
「琅玕,你早該知道會有這樣的結局。」女神開啟了冰冷的雙唇,吐出這樣的話語,純黑的眼裡沒有表情,「為何還要掙扎?是否心裡尚有不甘?」
魔發出了低低的笑,沒有回答,金色眼眸里有她所不熟悉的表情。
石像被白瓔那一劍釘住,從腳底開始一片片的迸裂、散開,在虛空中宛如花火消散。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