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心多麼頑固 - 第八章-2

我越說越來勁,他們剛開始還吃驚,然後就無所謂,漸漸地就習慣了。在那幾年裡,我開始變得有些貧嘴。我用油腔滑調來掩飾自己內心深處那些見不得人的想法。說老實話,我本來不是這樣的人,可是也不知怎麼的,不知不覺就發生了變化,漸漸地便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嘴。我不停地拿阿妍取笑,開始的時候,還只是在背後說說,很快就發展到在余宇強和小魚面前也這樣。

終於阿妍有些受不了,有一天晚上睡覺前,她很認真地說:

「老四,以後少瞎說八道一點,好不好?」

「說什麼了?」

「說什麼,你自己還不知道?」

「我知道什麼?」

我裝著有幾分委屈的樣子。

阿妍說:「你現在動不動就是人來瘋,張口就來,開口就是,你知道不知道,有些話太過分。」

「什麼話太過分了?」

「什麼話過分,你自己應該知道!」

「知道什麼,你老是說我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那好,老四,給我說老實話,你是不是對小魚有什麼糊塗心思,」阿妍突然把話鋒一轉,直截了當地這麼問我,「你說一句老實話,我告訴你,你不要成天拿我尋開心,拿我做擋箭牌,我這人可不傻,我都看在眼裡了。」

我沒有想到話題會突然發生這樣的變化。我沒有想到,話題會突然朝這個方向直奔過來。多少年來,阿妍從來不在我面前提及小魚的事情,這似乎是個敏感的禁區,她有意無意地迴避著,好像從來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顯然是有疑心的,但是因為從未掌握過什麼證據,我也從未對她說過實話,大家都是心照不宣。說老實話,她越迴避,我越高興。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情,既然沒有任何把柄落在她手上,我早就做好了堅決不承認的準備。多少年過去了,一直平安無事,沒想到今天她會突然提起這件事,我感到有些意外,一時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才好。

阿妍說:「你為什麼不說話?」

我說:「讓我說什麼?」

「說老實話。」

「這什麼意思,反倒是審問起我來了,喂,你憑什麼?」我繼續做出很委屈的樣子,「有沒有搞錯呀,自己和乾兒子有一腿,反倒疑心起人家。」

「你不要太無聊好不好!」

「我無聊?」

「你就是無聊。」

我知道這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以攻為守,於是悠悠地對阿妍說:「我明白了,是不是希望我也和小魚有一腿,大家索性都不要臉算了,這樣一來,你和乾兒子的事就名正言順,你就不會過意不去,這多好呀,多如意的算盤,肥水不流外人田,要亂搞,就在自家人中間亂搞,多好,是不是?」

阿妍的臉色頓時發青,說你真是個不要臉的畜生,真是太不要臉了,自己心裡一肚子骯髒,就覺得別人都與你一樣下流。她說老四,我問心無愧,我現在心裡是一點那樣的念頭都沒有。阿妍說,我再也不會做對不住你老四的事情,你完全用不到疑神疑鬼。我做出無所謂的樣子,十分坦然地笑起來。這是她第一次公開承認對不起我老四。過去我逼著她認錯,她死活不承認,現在不逼她,她反而主動承認錯誤了。她被我這一笑,臉色由青變紅,紅得發紫。

我於是嬉皮笑臉地說,你要是和別人,說老實話,我不會同意的,我他媽非宰了他不可,要是和乾兒子再有點什麼,我保證不吃醋。阿妍的臉又一次不好看起來,咬牙切齒地說,你還是管好自己算了,你想想,你有什麼臉來說人家,你有什麼資格來說人家。我笑著說,你只管放心,我不會動小魚的腦筋,我怎麼會打你媳婦的主意呢,我怎麼敢,我這人是膽子小,氣量大,你呢,想跟乾兒子睡覺,只管,不要不好意思,我絕不反對,老四有這個氣量。

那天晚上不歡而散,我們都假裝睡著了,其實誰都沒有真正入睡。阿妍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個多小時。我感到睡意全無,便伸出手去,試圖撫摸她。阿妍不停地打我的手,拒絕我的試探。後來,我終於鑽進了她的被窩。阿妍從來就不會真正地拒絕我,她不會拒絕做妻子的義務,但是也僅僅是盡了個義務。事情結束以後,我們都感到索然無味,都感到一種更大的失落。接下來,還是睡不著,我便躺在那胡思亂想,讓思想的野馬一路狂奔。我想像著阿妍和余宇強在一起的情景,阿妍人高馬大,余宇強又瘦又小,這兩個人在戰場上遭遇,那將是一幅很有趣的圖畫。阿妍就像一輛馬力很大的拖拉機,要想將這輛龐大的機器發動起來,讓它在一往無際的田野上歡快地耕耘,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個男人在這樣的機器面前,常常會束手無策,會有一種駕馭不了的尷尬,也許,有人天生就熟悉這種機器的性能,有人天生就是機械師,有人天生是駕馭烈馬的高手。一把鑰匙開一把鎖,也許,阿妍就喜歡余宇強這樣的小男人。

我突然想到了小魚,自從她和余宇強結婚以後,我老四再也沒有動過她的腦筋。說老實話,好像已經把她忘得差不多了。我這心裡好像已是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半點波瀾。我想像著小魚和余宇強會怎麼樣,想像著他們在床上的情景。小夫妻之間一看就知道不和諧,一看就知道有疙瘩,一看就知道存在著不少問題。阿妍有時候向小魚問起余宇強的近況,小魚立刻會氣不打一處冒出來,立刻怨入骨髓,立刻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怨婦。余宇強這樣不負責任的男人,小魚根本就拿他沒有一點辦法。

要說我們四個人之間的這種關係,確實有些太混亂了,我想像著如果四個人混戰成一團,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壯觀場景。我曾經不止一次地幻想著會有這麼一天。男女之間的事,說到底就這麼回事,大家都不要臉了,也就無臉可要。大家都豁出去,也就真豁出去了。想著想著,思緒萬千,我沒有一點激動,反而感到一種更大的失落,既不覺得下流,也不覺得有趣。我無法管住胡思亂想,只好任思想的野馬在黑夜中繼續馳騁,在一往無際的天地之間,漫無目的地盡情遨遊。夜已經很深了,阿妍沒有一點動靜,我知道她也沒有睡著。我猜想她一定和我一樣,也在胡思亂想。

我突然想到自己剛遇到小魚時的樣子,那時候,她還是一個未滿十八歲的農村女孩,穿著一條鮮艷的紅裙子,坐在小凳子上摘菜,笑起來十分燦爛。一轉眼,連小魚都三十歲出頭了,連小魚也已經青春不在。一轉眼,那個稚氣未脫的少女小魚在生活的重擔下,已為人妻,已為人母,已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怨婦。我很自然地想起了那個早已逝去的荒唐歲月,想起自己親歷過的那些風流韻事。我忘不了那些最風光的年頭,一天的活兒忙下來,終於到吃夜宵的時候,坐了一大桌姑娘,嘻嘻哈哈地說笑著什麼。我喜氣洋洋地坐在姑娘們中間,就好像坐在冬天的陽光里,那真是一段黃金的歲月,那真是一段銷魂的好日子。姑娘們一個個都可愛,不約而同地一個個都成了老四掌中的獵物。我喜歡她們,追逐她們,她們也喜歡我,喜歡被追逐,十分樂意成為老四的戰利品。一想到那些美景已經不在,一想到那些舊夢已不能重溫,我仍然能感到一種巨大的成就感,覺得自己這一輩子真是沒有白活。

五十歲以後,我已經沒有任何事業可言,已經沒有任何雄心大志。店剛倒閉的時候,還常常想到要東山再起,想再拚搏一下。很快就知道再也不會有這一天,當老闆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返了。這個時代不再屬於我老四,我已經被淘汰了。我開始在馮瑞的手底下打工,他是大老闆,我只是他手底下的一名夥計。

馮瑞現在已經是遠近聞名的大老闆,他開的那家海鮮城在本市大名鼎鼎,請了一批說廣東話的廚師,經營潮州菜,專門接待這個城市中的各路名流。用現在時髦的話來說,那是一個航空母艦級的海鮮城。由於菜系的不同,我在那裡幹活,馮瑞嘴上說是大材小用,實際的情況卻是,他看在老同學的面子上收留了我,是給我老四一個吃飯的機會。在過去,讓我低著頭去求他,老四是死活也不會肯的,我覺得自己各方面都比他強,比他能打架,比他聰明,比他漂亮,甚至連一手字也比他寫得好。說老實話,和他在一起,我總是隱隱地有些不服氣,總覺得他混得好,是因為有家庭背景,是因為他出身高幹。

阿妍知道我這是嫉妒,她知道我的嫉妒,與馮瑞當年曾追求過她有關。她知道我一直存在著這個疙瘩。男人的成功是最好的春藥,成功的男人自然而然地就有了魅力。阿妍提到馮瑞眼睛就發亮,動不動就用馮瑞怎麼說來旁敲側擊地教訓我,動不動就用馮瑞的觀點證明我是如何不對。她是個不太會掩飾自己情感的女人,明知道有些話對我來說很不中聽,明知道我會吃醋,可就是忍不住還要一遍遍念叨。我最受不了的,是她還喜歡對馮瑞抱怨,一抱怨起來就沒完沒了。阿妍現在總是在為未來的生計擔心,因為在這個家裡,只有她一個人有固定收入,只有她一個人有一份退休工資。我們這一代人,受傳統思想的束縛,說到底還是只相信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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