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人君子
契訶夫
在拉茲別伊夏火車站上,有一大群人在站長先生的住宅里聚會。這兒有站長、段長、倉庫主任、機車庫主任等等,有已經退休的,也有沒退休的,有年老的,也有年輕的。在鐵路專用制服當中,夾著些花花綠綠的女性 modesetrobes①,另外還可以見到孩子們的小臉。……那伙人喝茶,打牌,彈奏樂器,談天消遣。他們講起這條或者那條鐵路線上偶爾發生的事故。他們講很多話,要全部寫下來是不可能的。單是烏庫西洛夫先生一個人就講了兩個鐘頭。……看您怎麼個寫法!我要照例寫得簡短些。
「有三輛車廂撞碎了!」烏庫西洛夫先生結束他的兩小時發言,說道。「死了兩個人,傷了五個人。至於其餘的死傷,那可就馬馬虎虎,也就是說,不在正式統計數字之內了。……嘻嘻嘻。……單是搬運工人就有六名受傷。……我就把他們叫來。……『要是說出去,我就要你們的好看!……誰也不準說!對誰也不準說出來!你就說是你自己弄傷的!』有兩個兵,我給每人一張三盧布鈔票,算是慰勞:你們閉住嘴,不許張揚出去!警告的話我說過很多,可還是出岔子了。他們把我撤了職,還威脅說要把我送交法院。他們說,你只顧睡覺,電報也沒打。……原來做站長的連睡覺也不行。……那些人沒良心。……我這個有妻兒老小的人就因為一點小事丟了差事。當時有輛車廂裝著新鮮的蝦,是運輸處長從自己莊園上運來的,可是在混亂中全弄丟了。處長本來巴望那天傍晚吃一頓法國式炸蝦呢。他從小嬌生慣養。……要不是那些該死的蝦,法院就不會派人到我的火車站來調查,我也就不會丟掉差事了。……」「您到現在還沒找到差事嗎?」一個鄰村的教士的女兒問(她到火車站來是想「憑熟人的面子」,請求讓媽媽免費坐火車到她姨母那兒去)。
「哪兒的話!過了一個星期,雖然我還在聽候法院審訊,卻已經到另一條鐵路上去工作了。……」「那麼,……我也來講一次事故吧,」加爾楚諾夫先生給自己斟上白酒,開口講道。「你們,當然,認識伊凡·米海雷奇,他跑車,做列車長。我跟你們說,他是個壞包!其實他是個極正直和極高尚的人,不過從某一點來看,他又是流氓,無賴。……那也就是說他不是流氓,為人還可以,……從某一點來看,還是天才,是鷹呢。……有一回他跑車,到席沃傑烈沃去。……他跑一列貨車。人家不許他跑客車,因為他見著女人就放不過,就會發神經玻他上車了。……這時候站台上站著些割草人,大約有三十名。那是農忙季節,你們要知道,夏天。……」『你們到哪兒去,割草的?』他問。『我來把你們送到下一站去,』他說,『你們坐這趟貨車好了。每個人我只收十戈比,……』他說。
「不消說,這在那些人是划算的,他們正中下懷。伊凡·米海雷奇就收下他們每人十戈比,把所有那些人都安置在他的公事車裡。割草人就坐著火車走了。……他們高興得唱起歌來。真有意思!那時候我也在車上,我是要趕到伊里亞·彼得羅維奇家去,喏,去參加他們的洗禮宴會。……他們的奧列琪卡正要受洗。……」『伊凡·米海雷奇,』我說,『為什麼您把他們弄上車來?
要知道,車站上會有驗票員!『
「『真的?』
「『我說了假話,就叫我當場死掉。……』」伊凡·米海雷奇沉思起來。……當然,他不願意出醜。
其實幹這種事,你們知道,沒什麼關係,大家都帶無票乘客,這種事大家心裡一清二楚,不過呢,你們知道,總還是有點不大好。……再者,驗票員也各不相同。……有的時候你就會碰上一個莫名其妙的魔鬼,鬧得你都不想活了。……真有這樣的人!他們多半出於忌恨就把你告到上頭去,再不然就是打算在上司面前表功。……「『火車已經開動,沒法叫它停住了,』伊凡·米海雷奇說。『這些魔鬼我不得不帶著走。……這可怎麼辦?』」再加上我們迎面遇到一列火車,公事車上掛著三盞燈。
他們,那些列車長,有這樣的暗號:比方說,要是公事車上掛三盞燈,或者掛兩面旗予,或者掛另外一種暗中約定的什麼東西,那意思就是說車站上有驗票員。我的話證實了。伊凡·米海雷奇想啊想的,想出了主意。真有意思!他推開車門,揪住割草的先生們的衣領,不管火車正在行駛,使勁一 推:去你的!跳下去!割草人就往下跳。……嘻嘻嘻。……他們象一捆捆麥子似的滾下去。
「『跳!』他嚷道。『自管往下跳,你不會出事的!跳啊,沒出息的東西!魔鬼,惡魔!』」我們在一旁瞧著,笑得要死。……所有的人都跳下去了。
只有一個人摔斷腿,其餘的都平安無事。他們的十戈比銀幣算是白花了。………嘻嘻嘻。……過了一個星期,不知怎麼,人家知道了這場亂子,從什麼地方把摔斷腿的割草人抓來了。
……有人把這件事告上去,見鬼。……這都是出於人的忌恨心喲。……他們給割草人五盧布,把伊凡·米海雷奇撤職了。
……嘻嘻。……「
「那麼他到現在都沒找到差事?」
「我聽說他到歌劇團去了。他有一副好嗓子,是男中音。
往常他坐上火車,就灌酒,然後扯開嗓門唱起來。連走獸都要傾聽,飛禽都要流淚呢!不用說,他是個很有才能的人。
……「
「注釋」
①法語:時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