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耍花招的人

耍花招的人

契訶夫

黃昏時分,有兩個朋友散步,正經地交談。他們在涅瓦大街①上走動。太陽正在西下,可是還沒有完全消失。……有些人家的煙囪仍然蒙著一層金黃色,教堂上的十字架閃閃發光。……在微寒的空氣里,已經有春意了。……「春天就要來了!」一個朋友對另一個說,極力挽住他的胳膊。「這種春天害死人!到處都是污泥,疾病流行,開支也多起來。……你得租下消夏別墅才成,還有這樣那樣的花銷。

……你,巴威爾·伊凡內奇,是外省人,這一套不懂。……你想不通。在你們外省,就象有一次某個作家所形容的那樣,全然是一派無憂無慮的景象。……既沒有苦惱,也沒有悲哀。

你們吃飯啦,喝酒啦,睡覺啦,什麼問題都沒有。……這可跟我們不一樣。……現在天暖,只有點薄冰了,……看見了嗎?不過呢,你們也不是沒有煩惱。……到春天,你們也有你們的悲哀。嘻嘻嘻。現在,你們這些外省人身上的血,流得旺起來,……你們的情慾勃然發作了。我們這些京城裡的人都是石頭人,冰人,我們心裡沒有火焰,我們不知情慾為何物。你們呢,是火山,是維蘇威②!轟!轟!火山冒煙了!

嘻嘻嘻。……哎喲,簡直把人燒壞了!那麼你得承認,巴威爾·伊凡內奇,你的血流得很旺吧?「

「我的血沒有理由流得旺,……」巴威爾·伊凡內奇陰鬱地回答說。

「得了吧,算了,少說這些!你是單身漢,又不是老年人,那你的血怎麼會不流得旺呢?既是它要流得旺,就讓它去流得旺好了!……你也用不著怕難為情。……這沒有什麼可難為情的。……你只不過是裝成這樣罷了!」他停頓一下。「不久以前,老兄,我見到一個什麼樣的姑娘,什麼樣的姑娘啊!

你見了會張開嘴巴閉不攏呢!你見到她,就會吧噠嘴唇一百次!那是一團火!那苗條的身材!我敢憑人格擔保。……你要我給你介紹嗎?她是波蘭女人。……叫索齊雅。……你要我帶你上她那兒去嗎?「

「哦。……對不起,謝敏·彼得羅維奇,我要對你說一句:貴族不該做這種事!不該做!!這是娘們家做的事,酒館裡的事,不是你該做的事,不是貴族該做的事!」

「這是怎麼回事?你這是……從何說起?」謝敏·彼得羅維奇膽怯地問道。

「可恥啊,老兄!你去世的父親原是我們當地的首席貴族,你母親也是大家敬重的。……可恥!我在你家裡作客已經一 個月,發現你有個特點。……你一見到熟人,你一遇到隨便什麼人,總是提出建議,要給他找姑娘。……時而向這個人提出,時而向那個人提出。……你一開口,就沒有別的話。……專門給人拉皮條。你居然還是個成了家的體面人呢,而且不久就要升到四品文官,被人尊稱為『大人』了。……可恥啊,丟臉!……我在你這兒住一個月,這已經是你第十次向我提出這種建議了。……拉皮條的!……」謝敏·彼得羅維奇發窘了,不住扭動身子,倒好象他正摸人家的口袋要偷錢,卻給人當場抓獲似的。「我沒有這個意思,……」他支吾道。「我這不過是隨便說說的。……嘻嘻嘻,……你這個人埃……」他們默默無言地走了大約二十步路。

「我是不幸的人!」謝敏·彼得羅維奇突然哀叫起來,滿臉通紅,眫巴著小眼睛。「我真是不幸!你說我是拉皮條的,這話說得對!說得對!不瞞你說,我一向就是這樣,將來直到進棺材那天也還會是這種人!我幹這種事,將來一定會入地獄,遭火焚!」

謝敏·彼得羅維奇絕望地搖一下右手,舉起左手來擦眼睛。他的禮帽滑到後腦勺上,套鞋在人行道上蹭得更響。他的鼻尖充血,發紅了。……「我這種行徑真是該死!我會不得好死!我會完蛋的!老兄,我知道我的惡習,我心裡明白,可是我拿我自己一點辦法也沒有。話說回來,我把女性硬塞給一切人究竟所為何來?

不得已啊,老兄!真的,不得已!我嫉妒心重,象狗一樣!我把你看做朋友,對你實說了吧。……嫉妒心把我征服了!你知道,我娶了個年輕的女人,娶了個美人兒。……人人都對她獻殷勤,也就是說,或許誰也不想勾引她,只是我在疑神疑鬼罷了。對瞎眼的母雞來說,你知道,一切東西都成了麥粒。我每走一步都擔心。……前幾天,你吃過飯後,握了握她的手,如此而已,可我就疑神疑鬼,……恨不能拿刀子捅穿你才好。……我對什麼人都怕!好,我就不得不耍花招。只要發現有個什麼人開始在她身旁轉來轉去,我就馬上帶著個姑娘坐車回家來,對他說:你要不要這個姑娘?這是調虎離山計,軍事上的花招喲。……我是傻瓜!我都在幹些什麼呀!

可恥,丟臉!我每天都跑到涅瓦大街來,給朋友們物色這種騷娘們兒。……就是這些下流女人!我在她們身上花過多少錢啊,但願你知道才好!有些朋友了解我這個弱點,就素性鑽空子。……他們拿我的錢去找樂子,混蛋。……哎呀!「

謝敏·彼得羅維奇尖叫一聲,臉色煞白。一輛四輪馬車沿著涅瓦大街駛來,經過兩個朋友面前。馬車上坐著個年輕的小女人,小女人對面坐著個男人。

「你看見沒有,看見沒有?!我妻子坐車來了。喏,這怎麼能不叫人生出嫉妒心呢?啊?要知道,他已經是第三次跟她一塊兒坐車逛盪了!這當中可不會沒有文章!不會沒有文章,這個滑頭!你看見他盯著她瞧的那副模樣嗎?再見。……我要跑了。……那麼你不要索齊雅?不要?你不要!再見。……那我就把她……索齊雅介紹給他。……」謝敏·彼得羅維奇把帽子低低地拉到額頭上,用手杖敲著地面,跑過去,極力不讓那輛馬車走出他的視線。

「他的父親做過首席貴族啊,」巴威爾·伊凡內奇嘆道。

「他的母親也為大家敬重。……他又門第顯赫,是世襲貴族。

……唉唉!如今的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注釋」

①在彼得堡。

②義大利南部的一個活火山。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