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白
契訶夫
這天天氣晴朗而嚴寒。……我的心頭無牽無掛,十分舒暢,好比馬車夫由於坐車的顧客給錯了錢,本該得到二十戈比銀幣的,卻得到了一枚金幣。我一心想哭一場,笑一陣,禱告一番才好。……我感到自己到了十六重天①上:我這個人已經奉命改任現金管理員了!我高興,倒不是因為今後我可以挪用公款。那個時候我還沒做賊,誰要是對我說我早晚會貪贓,我就會把誰打成肉醬。……我高興卻是另有原因:我的職位提升了,我的薪金也就略為增加一點,如此而已。
不過,另一種情況也使得我高興。做了現金管理員後,我立時感到我的鼻子上戴上一種類似玫瑰色眼鏡的東西。我突然覺得人們變了樣子。我說的是實話!大家似乎變得好多了。
醜人變成美人,惡人變成好人,高傲的謙虛了,厭惡人類的熱愛人類了。我的眼睛似乎清亮了。我在人們身上看到以前連想都沒想到過的優美品質。「奇怪!」我瞧著人們,揉著眼睛說。「要麼他們起了什麼變化,要麼我以前愚蠢,沒有看出所有這些品質。這些人多麼可愛啊!」
我任職那天,連卡祖索夫也變了。他是我們董事會裡一 個成員,為人高傲,目空一切,小人物是一概不在他的眼裡的。他走到我跟前來,而且(他怎麼了?)親切地微笑著,開始拍我的肩膀。
「您,老弟,驕傲得跟您的年齡不相稱啊,」他對我說。
「這可不好!為什麼您從來也不到我的家裡去坐一坐?這不應該,先生!我家裡常有年輕人聚會,總是那麼興高采烈的。我的女兒們老是問道:」您,爸爸,為什麼不約格利果利·庫茲米奇來呢?要知道他是那麼可愛!『可是,難道要我把他硬拉來不成?不過我對她們說:我來試一試,約一下吧。……您別搭架子了,老弟,您來吧!「
怪事!他怎麼了?莫非他發了瘋?他本來是吃人的生番,不料突然間……變了樣!
那天我回到家裡,大吃一驚。吃中飯的時候,我媽媽不是象平素那樣端上來兩道菜,而是端上來四道菜。傍晚喝茶,她端上來果醬和奶油麵包。第二天又是四道菜,又是果醬。客人們來了,喝巧克力茶。第三天也是這樣。
「媽媽!」我說。「您怎麼了?您為什麼這樣大手大腳的,親愛的?要知道我的薪金不是加一倍。只加了一點點罷了。」
媽媽驚訝地看我一眼。
「嗯。那你的錢怎麼花呢?」她問。「你要存銀行還是怎麼的?」
鬼才鬧得清是怎麼回事!爸爸定做皮大衣,買了新帽子,為治病而開始喝礦泉水,吃葡萄(這是在冬天?!?)。大約過了五天,我收到哥哥的一封信。哥哥素來討厭我。我同他由於信念不同而已經決裂:他認為我是利己主義者,寄生蟲,不肯犧牲自己,為此痛恨我。在信上我讀到如下的內容:「親愛的弟弟!我愛你,你再也想像不到我們的爭吵給我帶來多麼厲害的痛苦。我們來講和!我們互相伸出手來,言歸於好吧!
我求求你!靜候迴音。熱愛你、吻你和擁抱你的葉甫拉木庇。「
啊,親愛的哥哥!我寫信答覆他說:我吻他,我高興得很。過一個星期,我收到他的一封電報:「我感激而幸福。請匯來一 百盧布。非常急需。擁抱你的葉。」我就給他匯去一百盧布。
就連她也變了!本來她不愛我。有一次我大著膽子對她暗示說,我的心有點不大對勁,她就罵我老臉皮,對著我的臉哼鼻子。可是我任職後,過一個星期遇見她,她卻微微一 笑,臉上露出酒窩,怪不好意思的。……「您這是怎麼了?」她瞧著我,問道。「您長得越髮漂亮了。
您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我們去跳舞吧。……「我的寶貝兒啊!過一個月她的媽媽就做了我的岳母,這都是因為我長得越髮漂亮了!辦喜事要用錢,我就從現金櫃里取出三百盧布。取錢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我知道,等我領到薪金,就會歸還那筆錢。順便,我還為卡祖索夫取出一 百。……他向我借錢。……不給他是不行的。他在我們銀行里是掌大權的人,隨時都能撤我的職。……〔主編認為這個短篇小說長了一點,便在此處刪掉八十三行,因而損害了作者的稿費收入。〕……我被捕的一個星期以前,我順從他們的要求辦了個晚會。
管它呢,既然他們有這樣的心意,那就索性讓他們大吃大喝一頓吧!我沒計算我家裡這次晚會上有多少人,可是我記得,所有我那九個房間里都擠滿了人。有職位高的,有職位低的。
……甚至有些人,連卡祖索夫見了都得點頭哈腰。卡祖索夫的女兒們(他的大女兒就是我的妻子)都打扮得光彩奪目。
……單是她們戴的花就不止一千盧布!晚會很歡暢。……音樂聲震天價響,枝形燈架明亮耀眼,香檳酒傾瀉不停。……人們發表長篇的演說和簡短的祝酒詞。……一個報刊工作者獻給我一篇頌歌,另一個獻給我一首短篇敘事詩。……「在我們俄國,人們不善於重視象格利果利·庫茲米奇這樣的人!」卡祖索夫在晚飯席上嚷道。「很可惜啊!我為俄國惋惜!」
所有那些嚷叫的、獻詩的、吻我的人,等我轉過身去,卻交頭接耳地議論,對我做出侮辱的手勢。……我看見微笑和侮辱的手勢,聽見嘆息聲。……「他偷公家的錢,這個壞蛋!」他們小聲議論著,幸災樂禍地發笑。
不過,做出侮辱的手勢也罷,發出嘆息聲也罷,卻都沒有妨礙他們吃喝和享樂。
就連野狼和害糖尿病的人也不及他們吃得那麼貪。……我的妻子,身上閃著珠光寶氣,走到我跟前來,小聲說:「人家在說你……偷公家的錢。如果這話當真,那你要……小心啊!我可不能跟賊一塊兒過日子。那我會走掉!」
她說著這些話,理一下她那件值五千盧布的連衣裙。……鬼才知道他們是怎麼回事!這天傍晚卡祖索夫從我這兒拿去五千。……葉甫拉木庇也借去五千。……「要是他們小聲議論的都是真話,」我那堅守原則的哥哥把錢放進口袋裡,對我說,「那……你要當心!我可不能做賊的哥哥!」
舞會散後,我把他們裝在三套馬的雪橇上,帶他們到城外去②。……等到我們結束玩樂,已經是早晨六點鐘了。……他們被美酒和女人弄得筋疲力盡,躺在雪橇上,預備回去。等到雪橇開動,他們就一面告別,一面嚷道:「明天查帳啊!…… Merci③!」
諸位先生和諸位女士!我遭難了。……我遭難了,或者,說得羅唆一點:昨天我還在各方面都正派而誠實,人人都吻我,今天我卻成了滑頭,騙子,竊賊。……現在你們就嚷吧,罵吧,散布讕言吧,驚訝吧,審訊吧,判處流刑吧,寫文章 吧,扔石頭吧,然而……對不起,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權利這樣做!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權利這樣做啊!
「注釋」
①按俄國的宗教迷信說法,「七重天」是至福和極樂的世界,這裡是對這一 說法的誇張。
②目的是冶遊。
③法語: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