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不必要的勝利 -4

她騎著馬走完林間小路,來到曠野上,天色已經黑了。

……城市和山巒還看得見,然而輪廓已經不清楚。來往的行人和馬匹的形影也極其模糊。燈火已經在一些地方點亮。伯爵夫人在一個用蘆葦和麥秸搭成的草棚旁邊停住馬,這棚子就在戈爾達烏根家的菜園子里。戈爾達烏根家從無法追憶的時代起就租下城區的一塊地做他家的菜園。他們租下那塊地是出於虛榮心。「在我的土地周圍,外人的土地越少,」從前戈爾達烏根家的一個成員說,「我也就越有理由昂首闊步。」

菜園工人和他兒子在草棚旁邊站著。他們看見伯爵夫人騎著馬跑到他們這邊來,就脫掉帽子。

「你們好,老福利茨和小福利茨!」伯爵夫人對菜園工人和他兒子說。「我在這兒見到你們很高興。要是日後有人告訴我,說你們不大盡責,我就有理由不相信這種話了。」

「我們素來守在這兒盡我們的職責,」老福利茨說,把身體挺得筆直。「我們一步也不離開菜園。不過,太太,要是總管先生或者他的奴才不知什麼緣故看不上我這副嘴臉,那他們就會把我趕走而事先並不報告太太。我們都是小人物,未必會有人為我們去驚動太太。……」「你這樣想嗎,福利茨?不,你大大地錯了。……我認識我們所有的僕人,而且你要相信,我分得清誰是好人,誰是壞人,誰被辭退了。比方說,我就知道老福利茨是規矩的僕人,我也知道小福利茨是懶漢,去年冬天偷過教士的手套和手杖。……我什麼都知道。」

「您知道有人偷了窮教士的手套和手杖,可就是不知道……」老福利茨停住口,冷笑一下。

「不知道什麼?」伯爵夫人問。

「太太就不知道三個星期以前,伯爵老爺的侍從的狗咬過我女兒和老婆。儘管全村的人議論紛紛,弄得這件事傳揚開去,可就是太太您不知道。侍從的狗看不慣寒酸的裝束,見到每個農家打扮的人總是張口就咬。侍從先生就從中取樂。可不是!狗把女人咬得倒在地下,撕破她的衣服,弄得她……赤身露體,太太。……侍從先生最喜歡娘們家身上的肉!」

「好,好。……哦,那你要怎麼樣?……這我就不知道了。

……「

「我的老婆病倒了,我的女兒羞得不好意思上街,因為,多承那些狗幫忙,男人都見過她光著身子了。」

「好,好。……我要去查查明白。我有一件事要問你們。

你們今天看見兩個賣藝的從這條路走到城裡去嗎?一個是胖胖的老頭子,一個是帶著豎琴的年輕姑娘。他們走過這個地方嗎?「

「沒看見,太太!」老福利茨說。「他們也許已經走過去了,可也許沒走過去。從這條路上走過去的各式各樣的人多得很。

誰也不能全看見他們,全記住他們。……「伯爵夫人沉思不語,眼睛盯住黑暗的遠方。

「那不是他們嗎?」她問,舉起馬鞭指著遠處兩個黑糊糊的人影。

「那是兩個男人,」小福利茨說。

「他們很可能留在村子裡過夜了,」伯爵夫人說。「既是這樣,明天他們才會路過此地。……要是你們見到他們,就立刻打發他們來見我。」

「是,」老福利茨說。「一個胖胖的老頭子和一個年輕的姑娘。明白了。可是您找他們幹什麼,太太?多半他們偷了東西吧?」

「為什麼一定是偷了東西呢?」

「事情是這樣,太太,在戈爾達烏根伯爵的領地上大家只關心一件事,就是找賊。這成了風氣。在戈爾達烏根伯爵的領地上,只有管事才偷東西,結果卻把所有的人都當成賊了。」

「原來這樣!嗯,……明天你可以另找工作了。希望明天在伯爵的領地上再也沒有福利茨家的人!」

說完這話,伯爵夫人就撥轉馬頭,跑回林間小路上去。

「她多麼美!」小福利茨說。「多麼漂亮!」

「是啊,很美!」老福利茨說。「不過這跟我們什麼相干?」

「漂亮透了!我憑真正的上帝向你起誓,爸爸,偷教士手套和手杖的不是我!我從來也沒做過賊!要是我對你說謊,那就叫我馬上瞎了眼睛。人家平白無故造我的謠。……她卻相信這種謠言!那些下賤的傢伙!」

小福利茨沉默一忽兒,繼續說:

「不過,也別讓那些下賤的傢伙白造謠言!別讓他們白白訕笑我們。……我真要去偷東西。剛才她跟你說話,我瞅著她那張美麗的臉,就心裡賭咒說:我一定去偷。……我真要去偷!我要到戈爾達烏根伯爵家去偷管家們沒一個敢偷的東西。我說話算數。」

小福利茨坐下來,沉思。一些新奇的、極其美妙的、不是農民常有的、巴爾扎克式的幻想,抓住了他的頭腦和心靈。

他那青春的、熾燃的想像力,不消幾分鐘就建成一座宏偉絕倫的空中樓閣。……有些想法,一個鐘頭以前他還認為荒誕不經,難於實現,猶如幼稚的童話,立刻會被他從頭腦里趕走,可是現在卻突然變成他殷切希望無論如何也要加以解決的任務了。空中樓閣要求一下子變成較為牢靠的東西了。……等到小福利茨被他那些燃燒的幻想弄得暈頭轉向,他就跳起來,用手指頭揉揉眼睛,哈哈大笑,對他父親嚷道:「我一定去偷!到那時候再讓他們來搜吧!」

伯爵夫人騎著馬回家去。在路上,她迎面遇見馮·扎依尼茨男爵,他仍然在找地方吃飯。

「我看,我們以後還會見面吧?」伯爵夫人對他叫道。

「要是您樂意的話,那就是肯定的。」

「我們會找到我們談得來的事情。目前我心裡煩悶得很,您就成了我求之不得的人了。我靈機一動,想出個小小的主意。下星期四就是您的生日,您願意跟我一塊兒慶祝您的生日嗎?您看,我對您的事記得多麼清楚?我甚至沒忘記您的生日呢。……您願意嗎?」

「遵命。……」

「我們得約定一個碰頭的地點。……這麼辦好了。……您認得那個立著『銅鹿』的地方吧?」

「認得。」

「在那兒誰也不會來攪擾我們回憶往事。傍晚七點鐘在那兒相見。」

「我帶酒去。」

「很好。 Adieu!順便提一句,男爵。我們以後用法國話談天好了。我沒忘記您不喜歡德國話。關於『騙子』和聰明人,您得想一想。 Adieu!」

伯爵夫人揚鞭打馬,過一分鐘就在越來越黑的樹林里消失當初,捷莉扎·馮·蓋依連希特拉爾男爵小姐原是阿爾土爾心目中「純潔的仙女」,阿爾土爾經歷過那段可憎的巴黎生活後,他的眼睛和感情最初就縈繞在這個仙女身上。阿爾土爾把花天酒地的生活一變而為刻苦用功,不僅僅是因為他尊重科學,男爵小姐也出了很大的力才促成這個轉變。缺了她,他就不會完全改過自新。

阿爾土爾從巴黎到達維也納後,開始過隱士般的生活。在孤獨的生活中,他渴望刻苦用功會使他得到安慰,他詛咒這個世界以及世界上的人,然而後來,他卻違背自己的心愿,常常思念……巴黎的妓女了。要不是阿爾土爾在到達維也納以後不久就成了蓋依連希特拉爾男爵家的常客,那麼他這種孤獨生活究竟會怎樣結束,就不得而知了。阿爾土爾住在維也納那段時期,蓋依連希特拉爾府是任何一個願意去的人都可以登門拜訪的。認真說來,他們自己並沒邀請什麼人。到他們家去的都是些喜歡在這個世界上的大人物家裡進進出出的人,只要大門不關上,就不請自來了。

最近這些年,這家人使人聯想到一種篤信宗教的人:他們知道自己死期臨近,就把一切置之腦後,索性沉湎於酒色,哪怕過一天普通人的生活也是好的。

蓋依連希特拉爾男爵一家人已經精力衰竭,傾家蕩產,想尋求得救之道而又找不到,預感到已經瀕臨絕境,就把一切都置之腦後,喪失了照管任何事情的任何能力。除了日益臨近的可怕結局以外,一切都被忘卻。不過,對日益臨近的結局的恐怖,卻被美酒、愛情、幻想順利地掩蓋過去。蓋依連希特拉爾一家人還在幻想他們有可能得救。得救之道,他們認為,掌握在捷莉扎手中,因為她可以嫁給很富有的人,借出嫁來挽救她家的糟糕局面。不過就連這個希望也僅僅是幻想。捷莉扎跟她父親爭吵起來,賭咒說她嫁給富人以後,一

個錢也不給她的親屬。

蓋依連希特拉爾一家人索性橫下心,開始吃他們還沒吃完的東西。他們不是簡單地吃,而是吃得非常用勁,得意揚揚,擺出鋪張的排場,倒好象以前從沒吃過東西似的。他們的家門自動打開,於是一大群半飢半飽、尋找殘羹剩飯的食客蜂擁而來。那些食客,論身分,都是家道中落的貴族、作家、畫家、演員、音樂家,裝束考究,臉上富於表情,香氣撲鼻,樂器上等,可就是餓著肚子。這些食客不久就在男爵府里流連忘返。蓋依連希特拉爾家的人本來一天天窮困下去,急等著救星,現在突然間,卻看見他們自己高踞在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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