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
契訶夫
男爵是個矮小精瘦的老頭子,年紀在六十上下。他的頸項同脊骨成鈍角,而且很快就要變成直角了①。他頭大,顴骨高,眼睛無精打采,鼻子象個圓疙瘩,下巴顏色發紫。他整個臉上泛起淡淡的青紫色,這大概是因為柜子里放著烈酒,道具管理員又很少鎖上柜子。不過除了喝公家的烈酒外,男爵有的時候也享用香檳酒,那是常常可以在化裝室中酒瓶底和酒杯底上找到的。他的臉頰、他眼睛底下的大肉囊耷拉下來,顫動著,象是些小塊破布,掛在那兒以便晾乾似的。他頭戴有護耳罩的皮帽,它那綠色的襯裡在他禿頂上留下淡淡的綠色。那頂帽子如果沒戴在男爵頭上,就總是掛在第三塊側面布景板後面一個用壞了的煤氣噴嘴上。他的說話聲刺耳,好比煎鍋里發出劈劈啪啪的爆響。他的衣服嗎?要是您訕笑那身衣服,那就無異於不承認權威,這可是不會給您增添光彩的。他的深棕色上衣已經掉了紐扣,肘部磨亮,襯裡不但磨亮,而且變成一條條破布,然而它本來卻是一件了不起的上衣呢。如今它穿在男爵兩個窄肩膀上,晃里晃蕩,如同掛在破衣架上一樣,可是……由此應當得出什麼結論呢?話說回 來,當初它原是穿在一個最偉大的天才喜劇演員身上的。他那件帶天藍色花紋的絲絨坎肩,如今已經有二十個裂口和多得不計其數的污斑,然而丟掉它卻不行,因為它是在威力無窮的薩爾文②住過的房間里找出來的!誰能擔保悲劇演員本人沒穿過它?它是在偉大的演員走後第二天找出來的,因此可以起誓,它不是假的。男爵脖子上系著的領結,來頭也不校雖然從純粹衛生學觀點和美學觀點看來,應該另外換個比較結實和油污少一點的領結才對,可是繫上那個領結總還是可以誇耀一番的。它原是從一件偉大的舊斗篷上剪下來的,那件斗篷就是艾爾涅斯托·羅西③在《麥克佩斯》④里同女巫談話的時候披在肩膀上的。
「我的領結上有鄧肯國王⑤的血腥氣!」男爵常常一面在領結里捉虱子,一面說。
至於男爵所穿的雜色花條長褲,您倒可以愛怎麼嘲笑就怎麼嘲笑。它以前確實沒經權威人物穿過,不過演員們還是開玩笑說,這條長褲是用當初薩拉·貝爾納爾⑥去美洲乘坐的那隻輪船的船帆做的,它是從第十六號驗票員的手裡買來的。
不論冬夏,男爵老是穿一雙大套鞋,為的是保住皮靴不壞,又為了他在提詞人小亭的地板上走來走去的時候,他那有風濕病的腿不致被穿堂風吹得受寒。
人們只能在三個地方,也就是售票處、提詞人小亭、後台男演員化裝室里見到男爵。在這些地點之外他哪兒也不去,很難設想他會在別處出現。晚上他在售票處里過夜,白天他在那兒登記預訂包廂票的觀眾姓名,同售票員下棋。年老而害瘰癧病的售票員,是唯一肯聽男爵講話、回答他問話的人。
在提詞人小亭里,男爵執行他的神聖職務。在那兒他給自己掙一小塊麵包糊口。小亭只有外部粉刷成耀眼的白色,內部狹小的牆壁上卻布滿蛛網、裂縫、木刺。那裡面瀰漫著潮氣和熏魚、烈酒的氣味。幕間休息的時候,男爵常到男演員化裝室里去。凡是新來的人,頭一次走進化裝室,看見男爵,往往鼓掌大笑。他們以為他是演員呢。
「好哇!好哇!」他們說。「您的扮相可真妙!您那模樣多麼逗笑!您從哪兒弄來這麼一身別緻的衣服的?」
可憐的男爵!人們居然不承認他有自己的長相!
在化裝室里他津津有味地觀察著名的演員,或者,如果沒有著名的演員,就大著膽子在別人的談話里插嘴,說說他的意見,而他的意見是很多的。誰都不聽他的意見,因為大家已經聽厭,無非是些老生常談,大家毫不客氣,乾脆當成耳邊風。一般說來,大家對男爵不喜歡以禮相待。要是他在別人鼻子跟前轉來轉去,礙人的事,人家就對他說:滾開!如果他在亭子里提詞的聲音太輕或者太響,大家就罵他見鬼,威脅說要罰他的錢或者革他的職。在後台,大多數玩笑話和俏皮話都以他為目標。誰都可以放心大膽地在他身上施展一下耍笑人的本領,反正他是不會還嘴的。
自從人們開玩笑地叫他「男爵」以來,已經過去二十年了,可是這二十年中間他一次也沒對這個綽號提出過抗議。
硬叫他抄寫台詞而又不給他報酬,這也可以辦到。樣樣事都可以辦到!人家踩了他的腳,他反而陪笑臉,道歉,很難為情。您當眾打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我也敢憑人格向您擔保,他不會到調解法官那兒去告狀的。您從他那件了不起的、他所熱愛的衣服上扯下一小塊襯裡來,就象不久前jeune premier⑦做過的那樣,他也只是眫巴眼睛,漲紅臉而已。他忍氣吞聲的溫順力量就有那麼大!誰都不尊敬他。他活著,大家都漫不經心地對待他,等到他死了,就立刻把他忘掉。他是個可憐人!
不過,話說回來,從前有過一個時期他倒幾乎成了他崇拜的人們的同事和弟兄,他熱愛那些人勝過熱愛生命。(他不能不愛有的時候扮演哈姆雷特和弗朗茨·穆爾的人!)他自己也差點做了演員,要不是一件可笑的小事作梗,大概真就做成了。在他身上,才能是很多的,願望也不少,而且起初甚至有人要提拔他,可是他缺少一點小東西:勇氣。他老是認為,如果他膽敢登上舞台,那麼他們,擠滿上下五層階梯式座位的看客們,就會哈哈大笑,開始噓他。臨到人家請他登台表演,他就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嚇得說不出話來。
「我再略微等一下吧,」他說。
他等來等去,到後來年紀老了,窮愁潦倒,於是經人說項,走進提詞人小亭里去了。
他做提詞人了,然而這也不壞。如今再也沒有人因為他沒有戲票而把他從劇院里趕出去:他是有職務的人了。他坐的位子比第一排還靠前,比大家都看得清楚,卻不必為他的位子付一個小錢。這很好。他幸福了,滿足了。
他出色地執行他的職務。演出前,他總要把劇本通讀好幾遍,免得出錯。等到響起第一遍鐘聲,他就已經在小亭里坐好,翻開他的小冊子。全劇院很難找到比他更熱心盡職的人了。
可是後來人們仍然不得不把他從劇院里趕出去。
劇院里是不能容忍混亂的,可是男爵有時候卻惹出大亂子來。他總愛鬧事。
每逢舞台上演得特別精采,他就眼睛離開小本子,不再小聲提詞。他常常停住提詞,叫起來:好哇!妙極了!而且觀眾還沒鼓掌,他居然鼓起掌來。有一次他甚至噓演員,幾乎為此丟了差事。
總之,您看一看他坐在臭烘烘的小亭里低聲提詞的那種樣子吧!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指手劃腳,提詞聲響得過火,呼呼地喘氣。有的時候,甚至在場外過道上,在存衣處附近驗票員打呵欠的地方,都可以聽到他的提詞聲。他甚至敢於在小亭里開口罵人,指點演員該怎樣表演。
「把右手舉起來!」他常常小聲說。「您的道白倒熱烈,可是您的臉活象冰!您不配演這個角色!您還是個吃奶的娃娃,演不了這個角色!您應該看一看艾爾涅斯托·羅西是怎樣演這個角色的!何必演得這麼誇張?嗨,我的上帝啊!他那種小市民的派頭把什麼都糟蹋了!」
他只顧小聲說這類話,卻忘記應該按著小冊子提詞了。他們不該容忍這個怪人。要是早點把他趕走,觀眾也就不至於看到前些日子鬧出的一場亂子了。
那場亂子是這樣的。
當時正上演《哈姆雷特》。劇院里滿座。在我們這個時代,莎士比亞的戲仍然象一百年前那樣受歡迎。劇院里一演莎士比亞的戲,男爵總是心情極其激動。他喝很多酒,說很多話,不住用拳頭揉鬢角。他那兩個鬢角之間正展開一場劇烈的活動。他那老年人的頭腦里激蕩著瘋狂的嫉妒、絕望、憎恨、渴望。……應該由他自己來扮演哈姆雷特才對,雖然哈姆雷特跟駝背,跟道具管理員忘記藏好的烈酒是格格不入的。應該由他來演,不應該讓那些今天演聽差,明天演拉皮條的,後天演哈姆雷特的無聊傢伙來演!四十年來他一直在研究這個丹麥王子,一切正派的演員都渴望扮演他,他不僅僅把桂冠給了莎士比亞一個人。四十年來他研究,痛苦,被渴望煎熬著。……如今死亡已經不是隔著萬水千山。死亡不久就會光臨,把他從劇院裡帶走,從此再也回不來了。……但願他一 生中哪怕只交一次好運,穿上王子的短裝走過舞台,來到海洋旁邊,在一片荒地當中,靠近巉岩。
無論誰到這樣的地方,
瞧著下面千仞的峭壁,
聽著遠處的驚濤駭浪,
即使沒有別的原因,
也會嚇得魂飛天外。
如果渴望甚至能使人不是在幾天之內,而是在幾個小時之內熔化,那麼禿頂的男爵的渴望一旦成為現實,就會有什麼樣的烈火來把他燒為灰燼!
在上述那天傍晚,他心裡又嫉妒,又怨恨,恨不得把全世界的人都吞下肚去才好。哈姆雷特已經交給一個小孩子去扮演,他說話用微弱的男高音,特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