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亂子
契訶夫
「等一等,見鬼!要是這些唱男高音的公山羊再唱得不搭調,我走掉就是!要瞧著樂譜,紅頭髮姑娘!您,紅頭髮姑娘,右邊第三個!我在跟您說話!您要是不會唱歌,何必帶著您那種烏鴉叫的呱呱聲跑到舞台上來?從頭唱起!」
他這樣嚷著,用指揮棒拍拍響地敲打總樂譜。這些頭髮蓬鬆的指揮先生不論怎麼發脾氣,卻往往能得到原諒。而且不這樣也不行。要知道,如果他大喊見鬼,罵人,扯自己的頭髮,那他是在捍衛神聖的藝術,對於藝術是誰也開不得玩笑的。他小心戒備著;要不是他,演員們豈不是會唱出那些可憎的半音,不時攪亂而且破壞和聲嗎?他總是保護和聲,為它不惜絞死全世界的人,連他自己也情願去弔死。誰也不能對他生氣。如果他是為自己打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那種痛心疾首、怒不可遏的火氣,多一半是對右邊第三個紅頭髮姑娘發作的。他恨不得把她吞下肚去,叫她陷進地里去,把她打得死去活來,扔出窗外去才好。她比所有的人都容易荒腔走板,因此她,這個紅頭髮姑娘,是他在世界上所有的人當中最憎恨和蔑視的一個。要是她陷進地里去,在他眼前立時死掉,要是衣服上粘著油泥的管燈人不去點燃燈火,而是把她焚化,或者當眾打她一頓,他就會樂得哈哈大笑。
「嗨,見您的鬼!歸根結蒂,您要明白:您對歌唱和音樂的理解,同我對捕鯨術的理解差不多!我在跟您說話,紅頭髮姑娘!請你們對她解釋一下,說那兒不是『升F調』,而是簡單的『發』!請你們教會這個不學無術的人認樂譜!好,您一個人唱!開始!第二小提琴手,您帶著您那把沒擦松香的弓子見鬼去!」
她,十八歲的姑娘,站在那兒,瞧著樂譜,周身發抖,象是用手指頭使勁撥了一下的琴弦。她那張小臉不時紅得象朝霞一樣。淚水在她眼睛裡發亮,眼看著就要滴在那些豎起針頭般小黑腦袋的音符上。她那絲線樣的金黃色頭髮象瀑布似地落在她的肩膀上和背脊上,要是能遮住她的臉不讓人看見,她就喜之不盡了。
她的胸脯在胸衣里波浪般地起伏。那裡,她的胸衣里和胸脯里,正掀起軒然大波:她又覺得愁悶,又良心痛苦,又蔑視自己,又戰戰兢兢。……可憐的姑娘感到自己有罪,她的良心在抓撓她的五臟六腑。她覺得對不起藝術、指揮、同事、樂隊,大概也覺得對不起觀眾。……倘使觀眾噓她,那他們是一千倍地正確的。她的眼睛不敢看人,可是她感到大家都帶著憎恨和輕蔑的神情看她。……特別是他!他恨不得把她拋到天涯海角去,離開他的音樂耳朵越遠越好。
「上帝啊,指點我好好唱吧!」她暗想。她的嘹亮顫抖的女高音流露出絕望的音調。
他卻不肯理解這種音調,罵她,揪他自己的長頭髮。既然今天傍晚就要公演,他才顧不上什麼憐憫不憐憫呢!
「糟透了!這個丫頭今天要用她那副山羊嗓子把我活活地折磨死!您算不上歌劇女主角,您是洗衣女工!你們乾脆把紅頭髮的樂譜拿走!」
她願意唱好,不願發音不準。……她也能夠避免發音不準,她原是精通她的工作的。可是她的眼睛不聽她的話,難道這也能怪她?它們,那對美麗而不老實,因此她一直到死都要詛咒的眼睛,總也不肯看著樂譜,不肯注意指揮棒的動作,卻老是瞧著指揮的頭髮和眼睛。……她的眼睛喜歡指揮的亂蓬蓬的頭髮和他的眼睛,可是那兩隻眼睛卻對她冒出火星,看上去實在嚇人。可憐的姑娘神魂顛倒地愛上了他那張不時掠過烏雲和閃電的臉。她那小小的智慧總也不肯投到排演中去,卻老是思索那些妨礙她工作、生活、心情平靜的不相干的事情,難道這也能怪她?……她的眼睛瞅著樂譜,隨後從樂譜上移到他的指揮棒上,再從他的指揮棒上移到他的白色領結上,下巴上,唇髭上,等等。……「把她的樂譜拿走!她有病!」他終於喊道。「我不能再指揮了!」
「是的,我病了,」她溫順地小聲說,準備道歉一千次。……他們打發她回家去,她在演出里的位子就由另一個演員來接替。那個演員的嗓子差一點,可是對工作能採取嚴格的態度,工作老實而認真,不去想什麼白色領結和唇髭。
她就是到了家裡,他也不容她消停。她從劇院里回來,倒在床上。她把頭埋在枕頭底下,卻從閉著的眼睛的一團漆黑里看見他那張氣憤得變了樣的臉,覺得他好象用那根小棒敲打她兩邊的鬢角。這個蠻橫的人成了她初戀的對象!
頭一張油餅往往煎不好①。
第二天,排演結束以後,她那些藝術同行紛紛到她家裡來,探問她的健康情況。報紙上和戲報上都登載著她害病的消息。劇院經理和導演也來了,人人都向她表示恭敬的關切。
他也來了。
每逢他不站在樂隊前邊,不看著總樂譜,他就完全成了另一個人。這時候他總是彬彬有禮,殷勤,恭敬,象個男孩一樣。他臉上洋溢著尊重而可愛的笑容。他不但不喊見鬼,甚至當著女人的面不敢吸煙,也不敢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
這時候很難找到比他更和善、更正派的人了。
他來到這裡,臉色極其憂慮,告訴她,說她的病對藝術來說是很大的不幸,說所有她的同事和他自己都不惜犧牲一 切,只求「 it rossignol②身體健康,心情平靜就行。唉,這些病!它們使得藝術遭到很大的損失。必須對經理說一聲,要是舞台上還跟以前那樣有穿堂風,那就誰也不同意演戲,大家一齊走掉了事。健康比世上一切東西都寶貴啊!他帶著感情握她的手,懇切地嘆口氣,要求她准許他下次再來探望,然後一邊咒罵疾病,一邊走掉。
這個好人!可是另一方面,等到她聲明已經恢複健康,又回到舞台上來,他卻又對她大喊見鬼,又有電光在他臉上閃來閃去了。
實際上他是個很正派的人。有一次,她站在後台,倚著一株上面裝飾著木製花瓣的玫瑰花叢,瞅著他的一舉一動。她見到那個人,不禁痴迷得氣都透不出來了。他正在後台站著,跟美菲斯托費爾和瓦蘭廷③一起喝香檳酒,揚聲大笑。他的嘴是罵慣了見鬼的,這時候卻不住吐出俏皮話來。他喝完三 杯酒,從歌劇演員面前走開,向樂隊席入口處走去,那邊的小提琴和大提琴正在調音。他走過她身旁,微笑著,神采煥發,搖搖手。他臉上洋溢著滿意的神情。誰敢說他是個不好的指揮?誰也不敢!她漲紅臉,對他微微一笑。他帶著酒意,在她身旁站住,講起來:「我喝得渾身發軟了,」他說,「我的上帝啊!我今天心裡痛快極了!哈哈!你們今天都這麼好!您的頭髮可真漂亮!我的上帝啊,莫非我至今一直沒注意到這隻夜鶯生著那麼漂亮的長髮嗎?」
他低下頭,吻她那披散著頭髮的肩膀。
「我喝了那點該死的酒,渾身發軟了。……我親愛的夜鶯,您不會再出錯了吧?會專心地唱吧?為什麼您那麼常常發音不準呢?以前您可不是這樣,金黃的小腦袋!」
指揮渾身發軟,吻她的手。她也講起來:「您不要再罵我。……要知道我……我……。您罵得我心都碎了。……我受不了。……我向您起誓!」
淚水湧上她的眼睛。她自己也沒覺得就挽住他的胳膊肘,幾乎把她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
「真的,您不知道。……您那麼凶。我向您起誓。……」他在樹叢上坐下,差點摔下來。……為了不致跌倒,他就摟住她的腰。
「鈴響了,我的小親親。到幕間休息的時候再談吧!」
散戲以後,她不是一個人回家。跟她一塊兒回去的還有他,帶著醉意,渾身發軟,幸福得放聲大笑!她多麼幸福呀!
我的上帝!她坐在車上,感到他摟住她,她都不相信她的幸福了。她覺得命運似乎在誆哄她!然而不管怎樣,這以後有整整一個星期,觀眾一直在戲報上讀到指揮和他的她都病了。
……他整整一個星期沒離開她,這個星期在他倆心目中卻象是一分鐘。姑娘一直到不便於再避開人們,什麼事也不做,才放開他。
「應當把我們的愛情拿出去透一透風了,」指揮第七天說。
「缺了我那個樂隊,我心裡悶得很。」
到第八天,他又搖著指揮棒,罵所有的人見鬼,連「紅頭髮姑娘」也不能倖免了。
這些女人象貓似的充滿溫柔的愛情。我的女主人公雖然跟她的凶神結合在一起,開始共同生活,可是她仍然沒有放棄她的愚蠢習慣。她還是象從前一樣,眼睛不看著樂譜,不看著指揮棒,卻看著他的領結和臉。……臨到排演和公演,她屢屢發音不準,而且比以前更厲害。為此,他把她罵得好苦!
以前他只在排演的時候罵她,如今卻可以在散戲後,回到家裡,站在她床前罵她。那個多情的丫頭!她唱歌的時候,只要看到她熱愛的那張臉,就頓時落下整整四分之一拍子,或者嗓音顫一下。每逢歌唱,她總是從台上看著他,而她不歌唱的時候,站在後台,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