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遲遲未開的花獻給尼·伊·柯羅包夫 -2

秋天來臨,跟去年的秋天一樣潮濕,一樣泥濘。

外邊是陰雨連綿的早晨。深灰色的雲彷彿塗滿泥漿似的,密密層層,遮蔽雲空,停在那兒不動,惹得人發愁。似乎太陽不存在了,它整整一個星期沒出來照一次大地,倒好象深怕稀泥會染污它的光芒似的。……雨點特別猛烈地敲打窗子。風在煙囪里痛哭,哀叫,活象失去了主人的狗。……簡直看不到哪張臉上不流露出絕望的煩悶神情。

就連最絕望的煩悶也比那天上午瑪魯霞臉上露出的走投無路的悲哀好得多。我的女主人公正踏著泥漿,往托波爾科夫醫師家裡慢慢走去。為什麼她去找他呢?

「我去看病!」她想。

可是,不要相信她,讀者諸君!她臉上不是平白無故露出內心鬥爭的神情的。

公爵小姐走到托波爾科夫家門口,心裡發緊,膽怯地拉一下門鈴。過一分鐘,門裡邊響起腳步聲。瑪魯霞覺得兩條腿僵了,要彎下去。門扣卡達一響,瑪魯霞看見面前出現一

個使女,長得很不錯,臉上帶著疑問的神情。

「大夫在家嗎?」

「他今天不看玻明天來!」使女回答說,由於濕氣迎面撲來而發抖,往後倒退一步。大門就在瑪魯霞鼻子跟前砰的一聲關上,震顫著,門扣卡達一聲又扣上了。

公爵小姐很難為情,懶洋洋地走回家去。家裡正有一場戲等著她免費去看,不過那樣的戲她早已看膩了。那樣的戲絕不是公爵家裡所應有的!

葉果魯希卡公爵在小小的客廳里,坐在蒙著光滑的新花布的長沙發上。他學土耳其人的樣子坐在那兒,兩條腿盤在身子底下。他的女朋友卡列麗雅·伊凡諾芙娜在他身旁地板上躺著。兩個人玩「鼻子」遊戲,喝酒。公爵喝啤酒,他的情人喝馬德拉葡萄酒。贏的一方,除了有權利打對方的鼻子以外,還可以得到一枚二十戈比銀幣。卡列麗雅·伊凡諾芙娜既是女人,就由對方做出小小的讓步,不必付出二十戈比銀幣,用接吻來摺合。這種遊戲使得兩個人說不出地高興。他們笑得前仰後合,你擰我一把,我擰你一把,隨時從自己的位子上跑開,互相追逐。葉果魯希卡贏了,就象牛犢似的歡蹦亂跳。卡列麗雅·伊凡諾芙娜輸了就接吻,她那種半推半就的樣子總是引得葉果魯希卡神魂顛倒。

卡列麗雅·伊凡諾芙娜每天都到葉果魯希卡家裡來。她是高而且瘦的黑髮女人,眉毛非常黑,眼睛象蝦一般凸出。她總是上午九點多鐘來到普利克隆斯基家裡,在他們這兒喝早茶,吃中飯,用晚飯,夜裡十二點多鐘離開。葉果魯希卡口口聲聲對妹妹說,卡列麗雅·伊凡諾芙娜是歌唱家,她是很可敬的女人,等等。

「你跟她談一談!」葉果魯希卡勸妹妹說。「她是聰明女人!

聰明透頂啊!「

尼基佛爾,依我看來,卻說得比較正確,他管卡列麗雅·伊凡諾芙娜叫騷娘們兒和騎兵·伊凡諾芙娜①。他滿心痛恨她,遇到不得不伺候她的時候,總是不由得冒火。他看出了真相,這個年老忠心的僕人的本能告訴他說,那個女人不配在他主人的周圍。……卡列麗雅·伊凡諾芙娜愚蠢、無聊,然而這沒有妨礙她每天總是肚子脹得飽飽地走出普利克隆斯基家門,口袋裡裝滿贏來的錢,相信他們缺了她就活不下去。

她其實是俱樂部撞球記分員的妻子,如此而已,然而這沒妨礙她成為普利克隆斯基家十足的女主人。這頭母豬喜歡把兩隻腳放在桌子上。

瑪魯霞靠撫恤金活著,那是她在父親死後領到的。她父親的撫恤金比普通的將軍該得的多。可是瑪魯霞名下所得的那份卻很少。然而,要不是葉果魯希卡那麼任性揮霍,那份錢原也夠維持溫飽的生活了。

他不願意,也不會工作。他不願意相信他窮,如果人家叫他遷就家裡的景況,盡量不要亂花錢,他就會暴跳如雷。

「卡列麗雅·伊凡諾芙娜不喜歡吃小牛肉,」他不止一次對瑪魯霞說。「應當給她做烤子雞。鬼才知道你們是怎麼回事!

又要當家,又不會當家!明天萬萬不能再做這種無聊的小牛肉!我們會把這個女人活活餓死!「

瑪魯霞略微頂撞他幾句,可是為了避免發生誤會,還是買了子雞。

「為什麼今天沒有烤菜?」有時候葉果魯希卡叫道。

「因為昨天我們吃過子雞了,」瑪魯霞回答說。

然而葉果魯希卡不大懂得當家的算術,而且一點也不想弄懂。他堅決要求吃飯的時候要為他準備啤酒,為卡列麗雅·伊凡諾芙娜準備葡萄酒。

「一頓象樣的飯能缺酒嗎?」他聳聳肩膀,問瑪魯霞說,對人的愚蠢感到驚訝。「尼基佛爾!一定要有酒!你的事就是管這些嘛!你呢,瑪魯霞,應該害臊才是!莫非要我自己來當家不成!你們多麼喜歡惹得我冒火!」

他是誰也管不了的大少爺!不久卡列麗雅·伊凡諾芙娜也來幫他的忙。

「給公爵預備酒了嗎?」她看見要開飯了,問道。「啤酒在哪兒?那就得跑一趟,去買啤酒!公爵小姐,您給僕人錢,叫他去買啤酒!您有零錢嗎?」

公爵小姐說有零錢,就把手邊剩下的一點錢統統拿出去。

葉果魯希卡和卡列麗雅又吃又喝,卻沒看見瑪魯霞的表、戒指、耳環,一件跟著一件送進當鋪,她那些貴重的連衣裙也陸續賣給舊貨商人了。

他們沒看見,也沒聽見瑪魯霞向年老的尼基佛爾借明天的菜錢,那個僕人怎樣嗽著喉嚨,嘴裡嘟嘟噥噥,打開他的箱子。這兩個庸俗而麻木的人,葉果魯希卡和他那出身低賤的女人,根本就不管這套!

第二天上午九點多鐘,瑪魯霞動身到托波爾科夫家裡去。

給她開門的又是那個長得很不錯的使女。她把公爵小姐讓進前堂里,幫她脫掉大衣,然後嘆口氣說:「您一定知道吧,小姐?大夫看病至少要收五盧布。這您是知道的。」

「她對我說這話是什麼用意?」瑪魯霞暗想。「多麼無禮!

他,可憐的人,卻不知道他用了這麼無禮的女僕!「

同時瑪魯霞的心有點發緊:她口袋裡只有三盧布。他總不至於因為少了區區兩盧布就把她趕出去吧。

瑪魯霞從前堂走到候診室里,那兒已經坐著許多病人。渴望治好病的,不消說,大多數都是女人。她們佔據了放在候診室里的所有傢具,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地坐在那兒談天。她們談得極熱鬧,而且無所不談:談天氣,談疾病,談大夫,談孩子……。她們大聲講話,揚聲大笑,就象在自己家裡一樣。

有幾個女人一面等著看病,一面打毛線,做女紅。在候診室里,穿得樸素和很差的人是沒有的。托波爾科夫在隔壁房間里診玻人們按次序走到他的房間里去。走進去的人都臉色發白,神情嚴肅,微微有點發抖,可是臨到從他那兒走出來,卻臉色發紅,冒汗,就象在教堂里剛行過懺悔禮,或者從身上卸掉一種力不勝任的重負,不由得暗自慶幸似的。托波爾科夫為每個病人至多只用十分鐘。大概她們的病都不重吧。

「這一切多麼象是庸醫騙錢!」瑪魯霞要不是在想自己的心思,就會這樣想。

瑪魯霞最後一個走進醫師的診室,那兒到處都堆著書,書脊上印著德語和法語書名。她走進去,索索地發抖,象是浸進涼水裡的母雞。他站在房間中央,左手扶著寫字檯。

「他多麼漂亮啊!」他的女病人頭腦里首先閃過這個想法。

托波爾科夫從沒裝出過神氣活現的樣子,再者,他也不見得有裝模作樣的本事,然而他平時的一切姿態,不知怎麼都顯得特別威嚴。瑪魯霞這一回見到的他那姿態,使她聯想到畫家畫偉大的統帥而僱用的模特兒的威嚴。他一隻手扶著桌子,手旁邊放著他剛從女病人手裡收下的十盧布鈔票和五 盧布鈔票。桌子上還特別整齊地放著些工具、器械、試管,這些東西對瑪魯霞來說都極難於理解,極「富於學術氣息」。那些東西,再加上這個設備豪華的診室,使得威嚴的畫面越發威嚴了。瑪魯霞關上身後的門,站祝……托波爾科夫伸出手來指了指圈椅。我的女主人公文靜地走到圈椅跟前坐下。托波爾科夫威嚴地搖晃著身子,在她對面另一把圈椅上坐下,睜著疑問的眼睛盯住瑪魯霞的臉。

「他不認識我了!」瑪魯霞暗想。「要不然他就不會沉默。

……我的上帝啊,他為什麼不說話?哎,我該從哪兒講起呢?「

「怎麼樣?」托波爾科夫咕嚕一句。

「有點咳嗽,」瑪魯霞喃喃地說,而且,彷彿為了證實她的話似的,咳了兩聲。

「很久了嗎?」

「有兩個月了。……夜裡厲害點。」

「嗯。……發燒嗎?」

「不,好象沒發過燒。……」

「您,似乎,在我這兒看過病吧?以前您得過什麼病?」

「肺炎。」

「嗯。……對,我想起來了。……您似乎姓普利克隆斯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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